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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巡守 谢观棋借藏 ...

  •   谢观棋回到弟子房,闩上门,把那截断篇在脑中过了三遍。
      残卷所缺的“地脉引渡”一节,与批注那句“灵根本空,引渡非道”竟隐隐对上。前人似乎在说:废脉重修,靠的从来不是把灵根“补”回去,而是另辟一条路——引地脉之髓,借阵道之枢,在空的根基上重筑一道。
      这思路,倒和他前世推演的“以最小代价换最大活路”暗合。
      修仙界讲究根骨天成,向来以为灵根毁了便是毁了,从没人想过在“空”上做文章。可残卷主人偏写了“灵根本空,引渡非道。欲重凝者,先问己心”——像是在说,废脉不是绝路,废的是旧法,不是人。
      他把那行瘦劲的批注又念了一遍。
      己心。
      这词太虚,虚到不像阵道手笔。谢观棋前世算尽天下棋局,唯独没算过自己。穿来这具废脉之躯,算是重生,还是将死之人的回光?他本不信命,如今倒要试试,拿这空的根基,走出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暂且按下。棋手多,是好事,也是坏事。
      他摊开纸笔,将补全后的引渡阵法默画一遍。墨线自指尖流出的那一刻,他几乎能听见经脉里那道浅痕在应和,像冻土下被人踩出的第一条隐径,终于等来了续路的人。
      三日后,后山巡守的日子到了。
      池昭一早便在回廊等他,雪色弟子服外罩了件轻甲,腰间挂着那块巡守令,见他来,眼睛亮了下,又故作平淡:“走罢,我带你去巡守点。万兽谷外围风大,你废脉之躯,挨不得冻。”
      “师弟倒比我还上心。”谢观棋说。
      “……本就是我要照应你。”池昭耳尖微红,却理直气壮,“巡守点就在谷口,旁人怕那处,未必肯护你周全。”
      万兽谷外围。
      谢观棋心下了然。巡守点恰在万兽谷边缘,那线地脉灵髓的源头,正是他要引渡之处。池昭这令,倒给他送了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连凑一处都凑得这么有用。
      巡守之路沿山脊而上,云雾渐重。池昭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确认他跟得上,那点关切藏都藏不住。半途歇脚,池昭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几块成色尚好的灵玉饼,硬塞给他:“路上吃,你气色差,该补。”
      “师弟很会操心。”谢观棋接过,咬了一口。
      “……首席本就该顾着同门。”池昭扭头去看云海,耳尖红得透亮,却把“同门”二字咬得格外重,像生怕他听不出这份关心独一份。
      谢观棋唇角动了下。这少年连撒谎都这么不熟练,偏还要嘴硬。
      山径转过一道弯,林子里忽地窜出一头低阶妖兽,獠牙森然,正冲着谢观棋方向扑来。谢观棋眉都没皱,袖中阵印已起——却见池昭身影一晃,剑光已出,那妖兽喉间多了一道血线,栽倒在地。
      “小心些。”池昭收剑回鞘,神色如常,耳尖却红,“这类的畜生,谷口常有,你勿近。”
      谢观棋看他“明明是护短偏要装淡定”的样子,觉得好笑。首席的剑快得连影子都没留,却把最危险的那一下,挡在了他身前。
      “多谢师弟。”他说。
      “说了不必谢。”池昭嘀咕,却把方才那句“同门”咽了回去,只低头拂了拂袖上并不存在的灰,“走罢,快到巡守点了。”
      到了巡守点,是一处背风的石亭,正对万兽谷幽深的谷口。谷中雾气翻涌,隐隐有兽嘶传来,寻常弟子避之不及。池昭却把最里头的石凳让给他,自己守在外侧,像生怕什么从谷里扑出来伤着他。
      “师兄。”池昭又摸出个油纸包,“路上买的糕,巡守枯燥,总得有点甜头。”
      又是糕。
      谢观棋接过,咬了一口。甜的。
      池昭见他吃了,嘴角又压不住地翘,却故作镇定地扭头去看谷口,仿佛那雾里有什么值得首席弟子研究的阵法。
      谢观棋借品糕的功夫,指尖在袖中悄然结印。
      巡守令在腰,周遭无人敢近;池昭守在外头,恰好替他挡了视线。他凝神引渡——残卷补全后,那套引渡阵法终于连成闭环,地脉灵髓顺着阵枢丝丝汇入经脉,比前几日顺畅何止十倍。
      钝痛依旧,却钝得有章法。
      灵髓入体的刹那,他忽然懂了那句“欲重凝者,先问己心”。重修靠的不是阵法多精,是他“想活、想赢”的那口气。阵法只是器,己心才是枢。前世他算尽旁人死活,唯独这口气,是穿来之后才重新烧起来的。
      经脉里那道浅痕,肉眼可见地深了一分,像雪地里被踩实的路,再不是虚浮的印子。启灵的关隘,他已经一只脚踏了过去;化脉,不再是悬在头顶的妄念。
      他收了印,神色如常。
      池昭恰好回头:“师兄脸色怎么又白些?”
      “风大。”谢观棋说。
      “谷口风是凉。”池昭竟真信了,起身把自个儿的外袍脱了搭在亭柱上,“你披着,我火力旺,不怕冷。”
      谢观棋看着那件还带着少年体温的外袍,没拒绝。他前世独行惯了,有人把“怕冷”这种小事记在心里、还理直气顺要他披袍子,倒真新鲜。
      “师弟。”他搭着袍子,忽然问,“你护我,图什么?”
      池昭一愣,耳尖又红,却没躲:“……图你有趣。”
      “有趣?”
      “你比台上那些人都……有意思。”池昭声音低下去,却认真,“大比那日我就想,这人站角落里,满场热闹与他无关,偏偏他比谁都清楚。我见过的人不少,没一个这样的。”
      谢观棋看他“明明羞却硬要讲明白”的样子,唇角微弯。
      这少年,连偏爱都讲得这么理直气壮。
      “那师弟可看清了。”谢观棋淡淡,“我废脉一条,前路未卜,未必有趣得长久。”
      “有趣不在根骨。”池昭看着他,那点清冷底下破天荒地透出点执拗,“在你。”
      这一句,说得平,却重。
      谢观棋没接。他不是不知池昭的心思,只是自家棋局未稳,妄动情分,是昏招。但这少年一片赤诚往他身上砸,他倒也不反感——前世算计半生,难得有人不图他的“用”,只图他这个人。
      日影西斜,巡守将尽。
      谢观棋收拾心神,目光落向谷口深处。引渡阵稳住后,他对地脉的感知敏锐了些,竟隐约觉出谷底深处,除了灵髓,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妖兽的“注视”。
      那感觉,和藏阁里那行批注莫名重合。
      灵根本空,引渡非道。欲重凝者,先问己心。
      棋局之外,落子的人,似乎就在万兽谷底。比他预想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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