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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牌 对账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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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账的结果,拖了半月才出。
宗默长老“灵玉册疏漏”四成,罚闭门思过三月,灵玉库暂由执事代管。不算重,但足够让全宗门知道——那个被随手发配去万兽谷的废脉弟子,当初没冤枉人。
谢观棋听着这消息,只淡淡“哦”了声。
他早算到这结局。宗默背后有人,查不到根,但这一刀扎下去,对方短期内不敢再动他。废脉的死局破了,名头却立了——立的是“不好惹”,不是“可怜”。
这比可怜有用得多。
池昭来得比往常更勤了。
这日傍晚,竟直接拎了壶茶和两碟点心来,理直气壮往他桌上一搁:“宗里新到的灵茶,分你一碟。”
谢观棋看着那碟点心:“你常以公事为由,如今连茶都公事了?”
池昭把茶斟上,耳尖微红却坦然:“……我乐意。”
三个字,把那层“公事”的遮掩撕得干净。
谢观棋接过茶盏,没戳破,只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点回甘,和他这破屋里的清冷恰成反比。
“甜。”他说。
池昭眼睛亮了下,像被这两个字奖赏了似的,顺势在桌边坐下,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宗里琐事,说哪峰师尊又收了徒弟,说燕鸿大比后风光无两、连掌教都另眼相看。
说到燕鸿,他顿了顿,抬眼望他:“你那日说,我比台上好看。”
“我说过?”
“说过。”池昭盯着他,执拗得像要他认一笔账,“师兄记性不好。”
谢观棋看他那“明明记得偏要你认”的样子,唇角动了下:“是说过。”
池昭那点亮,瞬间从眼底漫到耳尖,连带着方才还端着的“首席威仪”碎了个干净。他低头抿了口茶,嘴角却压不住地翘着。
谢观棋忽然觉得,这少年黏人起来,倒比他预想的顺眼。
“师弟。”他放下茶盏,“宗门藏阁,可是首席方能调阅?”
池昭抬眼:“阵道阁需凝元境且得宗主批。不过——”他顿了顿,像早猜到他会问,“我带你进去,旁人不敢拦。”
牌,终于落到该落的地方。
谢观棋没推,只道:“多谢师弟。”
“说了不必谢。”池昭嘀咕,“你老谢我,倒生分。”
生分。
这词从年下人口里说出来,带着点不满的撒娇意味。谢观棋听着,竟觉有几分受用。他前世独来独往惯了,难得有人这么理直气壮地往他棋局里挤。
“那便不谢。”他说。
“这还差不多。”池昭得了便宜似的,又给他续了杯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
两人坐到天色擦黑。池昭临走前,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牌,搁在桌上。
“后山巡守的令。”他说,“我替你领了,名册上有你名。到时我也在,省得旁人欺你废脉。”
谢观棋看着那块玉牌。巡守本是苦差,池昭却把它当成了“能凑一处”的由头,堂而皇之地塞过来。
“师弟。”他拿起玉牌,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你这般,旁人要说你偏袒了。”
“偏袒又如何。”池昭下巴微抬,那点清冷里破天荒地透出点任性,“宗里谁不知,我护的人,轮不到旁人置喙。”
这话狂,却狂得坦荡。谢观棋忽然意识到,池昭对他的“倒贴”,早已不是好奇那么简单——少年人把那点心思捂了又捂,到底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漏成了明目张胆的偏袒。
“那我便受着。”谢观棋说。
池昭眼睛弯了弯,像是这一整晚的试探都落了地。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藏阁我明日去禀宗主,批了便带你去。”
“好。”
“师兄。”他站在门边,雪色衣角被晚风掀起一角,“你……多保重身子。气色虽好些,到底还虚。”
说完像是觉得自己管得太宽,耳尖一红,匆匆去了。
谢观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无声笑了下。
当夜,他没急着引渡。
灵根的重修卡在阵法断篇上,硬撑只会伤根基。池昭给的牌来得正好——明日进藏阁,补上那截断在凝元境的引渡阵,重修之路才算真正接通。
只是进藏阁这步,得走得干净。不能让人看出他一个废脉弟子对阵道钻研至深,最好装作“随手翻到、略有所得”的模样。池昭护着他,旁人不敢多问,但宗默那只老狐狸闭门思过,耳朵未必聋。
棋要一步一步走。
他吹熄灯,闭眼养神。
第二日近午,池昭果然来了,神色比平日还亮几分:“宗主准了。随我去阵道阁。”
阵道藏阁在玄微宗后山,石阶九转,云雾绕廊。池昭持令牌在前引路,守阁执事见是首席,只略一躬身便放了行,眼神在谢观棋身上停了一瞬,没多问。
阁内浩如烟海。谢观棋直奔那截断在凝元境的引渡阵法,在第三排木架上寻到残卷,展开。
阵图繁复,墨线如蛛网。他前世推演的底子让他一眼便认出,这断篇缺的正是“地脉引渡”一节——与他要做的,严丝合缝。
指腹拂过泛黄的书页,他忽然一顿。
残卷末尾,夹着一行前人批注。墨迹竟新鲜得不像百年旧物,字体瘦劲,力透纸背:
“灵根本空,引渡非道。欲重凝者,先问己心。”
谢观棋眉头微蹙。
这行字,像是有人特意为“废脉重修”留的路标。可玄微宗阵道阁百年无人深研引渡之术,谁会在这残卷里留这样一句?又为何,像是……写给他的?
他抬眼扫过四周。阁中静得只剩窗外风声,书卷林立,像无数双沉默的眼。
池昭在另一侧翻着什么,没察觉他这边的异样。
谢观棋把那行字记在心里,没声张,将残卷轻轻合上。
风从窗缝钻进,吹得书页轻响,像谁在远处落了一子。
棋局之外,似乎还有人,在落子。
而那人,认得他这枚本该早死的子。
谢观棋将残卷归位,心里那点异样却压不下去。
这局,比他想的,棋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