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重修 避开死局只 ...
-
第04章重修
谢观棋这几日夜里几乎没阖过眼。
废脉之躯本就亏空,引渡地脉灵髓的阵道比他预想的更噬神识。他盘膝坐在屋中,指尖悬着一枚用灵玉碎屑临时布的微型阵盘,幽蓝的光丝顺着指节往经脉里钻,所过之处钝痛如蚁噬。原书提过,万兽谷深处那线地脉灵髓,需凝元境以上的阵道造诣方能引渡——他如今连启灵都勉强,等于拿钝刀去劈铁。
可七日死局既破,他反倒没了躲的借口。
灵根一日不重凝,宗默那笔账就一日悬在他头上。查来查去,迟早查到一个废脉弟子“本不该懂阵道推演”的蹊跷上。原主那张“灵根有瑕”的批语还压在枕下,宗默抽根填器的勾当虽撕开一角,根子没断,这人就不会真老实。
窗外天将亮时,他收了阵,吐出一口带着灵玉涩味的浊气。
镜中人唇色发白,眼下青影更重,但眼底那点光,是废脉三年都不曾有过的。光丝引渡虽缓慢,到底在经脉里犁出了一道浅浅的痕——像雪地里被人踩出的第一行脚印,浅,却实实在在。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前世做战略推演,最讲究“以最小代价换最大活路”。如今拿命换的,不过是一线重修的可能。
值不值,往后才知道。
晨光里有人敲门。
谢观棋开门,池昭站在外头,雪色弟子服依旧干净得不像真的,手里果然拿着卷陈情,还有个小布包。
“师兄的陈情,我顺路送来。”池昭把卷子递过,目光却落在他脸上,顿了一息,“你气色……比前几日好些?”
谢观棋侧身让他进,随口:“睡得好。”
“前几日你可不是这气色。”
“你记这么清?”
池昭一滞,耳尖又红了,却硬邦邦道:“我是首席,宗里弟子安危,本就该上心。”
谢观棋看着他这副“明明是好奇偏要找正当理由”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下。这少年,连撒谎都这么不熟练。
池昭放下布包,揭开一角,里头是几块成色尚好的灵玉,还有两枚用油纸裹着的糕点。
“这是宗里核库后,补给你的灵玉。”他说,“宗默长老亏空的,从他名下划了补你。”
谢观棋挑眉。倒是没想到,对账还有这层后续。
“多谢。”
“不必谢我,是宗主意思。”池昭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过——若有人为难你,报我名便是。”
这话他第3章递过一回,如今说得顺溜了些,却也更像真心。不像施舍,倒像某种笃定的承诺。
谢观棋把灵玉收进袖中。这东西正好补他引渡阵的消耗,比他自己省吃俭用攒的灵玉饼强得多。但他不能让池昭知道他在重修——一个废脉弟子突然能引气入体,太蹊跷,蹊跷到宗默那只老狐狸势必查上门。
“师弟常来走动?”谢观棋忽然问。
池昭眼睫动了下:“若有公事,自然来。”
“没有公事呢?”
“……也能来。”池昭声音又低了半分,却没躲他的眼,“你这处清静。”
谢观棋无声笑了下。
他前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少年人把好奇和亲近混在一起,自己还说不清,只本能地往有意思的人身边凑。池昭是首席,被全宗门捧着,大约头回遇见一个不把他当滤镜看的人,新鲜,又上瘾。
“清静是清静。”谢观棋说,“就是师弟一来,便不清静了。”
池昭一愣,随即嘴角压不住地翘了下,又强行绷住,耳尖红得更明显:“我……我不吵。”
“不吵,但占地方。”
“我坐片刻就走。”池昭当真在桌边坐下,真就坐了片刻,又舍不得走,干脆把那碟糕点往他面前推了推,“吃。你气色差,该补。”
谢观棋看他那“嘴上说坐片刻、身子却黏着不动”的样子,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甜。
池昭见他吃了,眼睛亮了下,像自己得了什么赏。
“师兄。”他忽然正了正神色,像是憋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出口,“那日议事堂,你是早就算好了,才去的对不对?”
谢观棋抬眼。
“灵玉册的缺口,万兽谷的玄玉髓,宗默的破绽——你不是临场想的。”
这话,已经摸到了边。
谢观棋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淡淡道:“想那么多做什么,师弟。”
“我想弄明白。”池昭看着他,那点清冷底下藏着执拗,“你灵根已损,按理不该通阵道推演。可你那图,连执事都看傻了眼。”
“闲时翻书。”
“又是翻书。”池昭轻哼,“你翻的书,倒比宗门藏阁还管用。”
谢观棋没接这话。他不能接。阵道藏阁的残卷里,有一截断在凝元境的引渡阵法,是他目前最需要的,可那处需首席权限方能调阅。池昭方才那句“报我名”,倒是给他开了条暗路。
只是这牌,不能轻易用。
用得太早,池昭会起疑;用得太明,宗默会警觉。得等一个恰当的由头,把这权限“顺”到手。
“师弟。”谢观棋把最后一口糕点咽下,语气算不得冷,“糕点不错,多谢。你该回去用功了。”
逐客令下得自然。池昭站起身,竟有几分依依,又觉得自己不该这般,便只抿了抿唇。
“改日再来。”他说,顿了顿,又补一句,“若陈情还要补,我顺路。”
谢观棋送他到门边,看着少年首席的背影融进晨光里,雪色衣角一晃一晃。
门关上。
他摊开那包灵玉,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玉面。引渡需凝元阵道,他差得远;可池昭方才递来的不止灵玉,还有那张“可寻我”的牌。首席弟子的权限,能调阅宗门阵道藏阁的残卷——他若借池昭的名头摸进藏阁,或能补齐那截断在凝元境的阵法。
棋路还长,这一步,得落得巧。
他用指节敲了敲桌沿,像落子前的那一顿。
窗外风起,吹动檐角铜铃,叮的一声,清凌凌的。
池昭是一枚棋子,落在了他这边。
那枚不知藏在何处的暗子,又是谁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