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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值得 周一傍晚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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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谢砚舟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一个保温袋。她开门让他进来,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鞋柜旁边那双白色帆布鞋——她今天穿的,鞋带松了一根,搭在地上像一小截没系紧的绳。他弯腰把那根鞋带捡起来搭在鞋面上,然后直起身走进来了。
保温袋放在桌上拆开来,糖醋小排、清炒时蔬、一盒白米饭,旁边还有一小盒切好的火龙果。红心火龙果,切成了大小均匀的方块,码在透明的保鲜盒里。她凑过去看了一眼,盖子掀开的瞬间热气扑上来。
"你真的做了。"她说。
"你说想吃。"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小排送进嘴里。在舌头上化开的时候她忽然鼻子酸了一下。他没有问,坐在对面看着她,低头吃自己那一份。她把饭扒完了,菜也吃干净了,最后把火龙果一块一块拈着吃完了。红心的果肉染了一点颜色在指尖上,她用纸巾慢慢擦掉了。
他把空盒子叠好收进保温袋里,坐在那把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姿势跟三年前她第一次认真看他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有一天傍晚她练完舞坐在排练厅的地板上喝水,他从门口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也是这个姿势——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说话。她当时问他"你坐着不累吗",他说"习惯了",她那时候不知道他"习惯"的是把自己绷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线,线的尽头是她。
"谢砚舟。"她靠在椅背上叫他。
"嗯。"
"你每次来都带饭,你累不累。"
"不累。"
"你下了班还要做饭,还要坐车过来。"
"坐车不累。做饭也不累。"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以前想给你做,没机会。现在有机会了。"
她看着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样子。窗外的天正在从灰蓝往深蓝过渡,房间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他整张脸照得柔和。他的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像落在纸面上的两笔淡墨。
"你以前对我也是这么好。"
"以前是以前。"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她注意到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因为我觉得你值得。"
三个字落在暖黄的灯光底下。她坐在对面看着他,感觉这三个字像三粒很小的石子被丢进了一潭安静的水里,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碰到了岸边又折回来。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站在他和椅子之间那段逼仄的距离里,低头看着他。他仰着头看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谢砚舟。"她开口了,声音有一点哑。
"嗯。"
"你那天说'看到就行'——是什么意思。"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一瞬又移回来。"就是看到就行。你回了'晚安',我看到就够了。不用回别的。"
"如果我一直不回呢?"
"那我就一直发。"
"发到什么时候。"
"发到你回为止。"
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头顶。暖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发旋的地方有一根白头发,细细的一根,藏在深棕色的发丝里面。她伸手把那根白头发拔掉了,指尖捏着那根细细的白丝举在灯光下面看了看。他抬起头看她,目光有一点茫然。
"你干嘛?"
"帮你拔了一根白头发。"
"你以前也给我拔过。"
"那是哪年?"
"三年前,秋天。"他说,"那天你在阳台上晒衣服,我蹲在旁边择菜,你突然叫我别动,拔了我一根白头发。"
她弯了一下嘴角,把那根白头发弹掉了。然后她蹲下来,蹲在他面前。她的膝盖碰着他的膝盖,两个人的目光在同一道水平线上交汇。距离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青柠味,淡淡的,跟三年前那间出租屋阳台上的味道一样。
"谢砚舟。"她说,"我们重新开始吧。"
他看着她,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像一小簇火苗被人从熄灭的边缘拉了回来。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有一点紧:"你确定?"
"我确定。"
"你不怕了?"
"怕。"她说,"但怕也要开始。"
他看着她蹲在面前的样子。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眉毛又移回她的眼睛,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掌心朝上,摊开在她面前。她低头看着那只手——掌纹清晰,指节分明,中指侧面有一颗小小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来的。他的掌心微微朝上弯着,像一个空着的容器,等她往里面放什么东西。
她把手指放了上去。先是食指的指腹,然后是中指,无名指上的戒圈还没有。她把整只手放进他掌心里的时候他收拢了手指,掌心贴掌心,温热干燥的,指节一根一根收紧,把她的手包在中间。然后他低头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呼吸落在她皮肤上,温热的,有一点点潮。
她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发尾扎着手心,有一点痒。他的头发比以前短了一点,硬了一点,但摸上去的时候那个触感她还记得——三年前她摸过很多次,在出租屋的沙发上,他靠在她腿上的时候;在排练厅的长椅上,他等她练完舞歪着头睡着的时候;在送她回宿舍的路灯底下,她踮脚亲完他之后把手插进他头发里的那个瞬间。那些触感都还在她的手指尖上存着,像一本她以为丢了但其实一直放在箱子底部的旧相册。
"那说好了。"他的声音闷在她手背上。
"说好了。"
他握着她的手坐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她。眼睛里面有一点红,在灯下面像一小片被水汽洇过的薄纸。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但那片红色一直留在眼眶的边沿。
"许意慈。"他说。
"嗯。"
"你再走的话,跟我说一声。"
她握紧了他的手,十指扣进去。她低头看着他,蹲在他面前,膝盖碰着他的膝盖。"好。"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跟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之前每一次他回头看她的时候肩膀是绷着的,像一棵被拉满了的弓弦。这一次他的肩膀是松的,微微往下垂了一点弧度。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每一下都踩在楼梯的中间而不是边缘。她记得他的习惯,他下楼永远踩中间——他说边缘磨得光滑了容易滑倒。他连这个细节都没有变。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握过的那只手。掌心空空的,但还留着他额头的温度,像一小块被暖过的皮肤。她把手翻过来贴在脸颊上,温热的触感贴着颧骨。她站在门板后面没有动,就那么靠着,左手贴着右脸。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把那只手攥起来贴在胸口上,心跳从掌心传上来,一下一下的。
手机亮了。她低头看。
谢砚舟:"我到家了。你早点睡。"
她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打了一行字:"晚安。"
他回了一个:"晚安。"
对话框里并排的两个"晚安",一个她发的,一个他回的,中间隔了两分钟的沉默。她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屏幕扣在胸口上。心跳从掌心传回来,透过手机壳的背面渗进皮肤里。又稳又响,跟三年前那些她坐在他旁边听见的心跳一模一样。
她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线。路灯底下没有人。她知道他不会在那里了,他今天有进步了,他说了"等你",就走了。她看着那盏空荡荡的路灯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电脑还开着,屏幕停在下午没写完的那份合同上。她坐下来把光标移到了最后一行,开始打字。打了几个字又停下来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空着的那只手。她把那只手放在桌面上摊开,五指张开,看着光秃秃的无名指。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只手收回来攥成了拳头,放回了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