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程之外》福灵泡泡

10、我不走了 她转过半个

　　复合之后的第三天，许意慈意识到自己其实有点紧张。说不上来在紧张什么——两个人不是没有谈过恋爱，对方的脾性、习惯、吃饭口味、睡觉姿势，她全都知道。但"重新开始"这四个字比"开始"重太多了。开始是往前跑，重新开始是退回到起点再跑一遍，跑道还是那条跑道，可她记得每一个曾经摔过的坑。

　　周三傍晚他又来了，这次带了一盒糖醋鱼和一份番茄蛋花汤，还带了一盒蓝莓。她把饭菜摆好，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空调嗡嗡地吹着，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深蓝，他坐在那把椅子的姿势已经很自然了，背不再挺得那么直，微微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你明天去开发区？"他问。

　　"嗯，下午两点，供应商那边。"

　　"我送你去。"

　　"你中午跑出来，你们科长不说你？"

　　"我们科室就四个人，我排班灵活。"他说，"再说了，我上星期加了三天班，调休攒着呢。"

　　她夹了一块排骨啃着，低头含含糊糊地说："那也行。"

　　他看了她一眼。"你那个供应商，男的女的。"

　　她嚼排骨的动作停了一瞬，抬起眼看他。"男的女的跟你有关系？"

　　"没有。"他端起杯子喝水，"随便问问。"

　　"做泳池批发的，姓梁。"

　　"泳池批发？"他放下杯子，"梁萧？"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以前听你提过一次。"他的表情没变，但声音紧了一点点，"就那个追过你的。"

　　"你还记得。"

　　"记得。"他说，"你说他约你吃过三次饭，你都拒绝了。"

　　"第四次我去了。"

　　他端着杯子的手顿住了。

　　"开玩笑的。"她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碗，"你看你那个表情。"

　　他看着她，没什么表情，但她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松了一点。"你以前不开这种玩笑。"

　　"以前是以前。"她端起他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现在是现在。"

　　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

　　周四下午他开车送她去开发区。车是他自己的，银灰色普通轿车，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平安结，丝线褪色了。她坐在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了一眼那个平安结。

　　"还在啊。"她说。

　　他启动车子，眼睛看着前方。"一直挂着。"

　　那是她有一年去庙会的时候买的，十块钱一个，当时顺手挂了两个，一个挂自己包里一个给了他。她自己那个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他这个还挂着，被太阳晒得颜色都淡了。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才到开发区。她下车的时候他说："我在附近找个地方等你，你谈完了给我发消息。"

　　"可能要一个多小时。"

　　"嗯，不急。"

　　她走进去跟梁萧谈了一个多小时，合同框架搭了个七七八八。最后梁萧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请你吃个晚饭？"

　　"不了，还有事。"

　　"什么事这么急？男朋友在楼下等？"

　　她笑了一下，没否认。梁萧的表情变了变，从玩笑变成了一点认真的打量。"还真有？之前没听你说过。"

　　"刚复合。"她说，"没多久。"

　　"行吧。"他往椅背上一靠，表情有点复杂但还算坦荡，"祝福你。"

　　她下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一排。她走到出口往右看，那辆银灰色的车停在第一个车位，车窗摇下来一半，他坐在驾驶座上低头看手机。她走过去敲了敲车窗，他抬起头，看见她的表情之后原本平直的嘴角微微松了一点。

　　"怎么样？"

　　"谈得还行，框架定了，下周签合同。"

　　他点了下头，说了句"上车吧"。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开着空调，凉丝丝的。他发动车平稳地驶出停车场。路上她靠着车窗看外面，路灯一盏一盏从车顶滑过去。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谢砚舟。"

　　"嗯？"

　　"那个梁萧——后来我没跟他吃过饭。一次都没有。我说第四次去了是骗你的。"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但她看见他肩膀的线条肉眼可见地松了一点。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里压着什么："我知道你是骗我的。"

　　"那你刚才还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紧张的表情。"

　　"我没紧张。"

　　"你喝水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三下。"她说，"你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声说："你还记得。"

　　她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流过去，明一下暗一下。"嗯，我记得。"

　　车开到酒店楼下的时候他没有立刻熄火。发动机低低地运转着，空调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一点点凉意。他侧头看她，她也转过头看他，两个人隔着中控台的距离，谁也没动。

　　"许意慈。"他叫她。

　　"嗯。"

　　"你走的那天，在车站我想的是'如果她回来，我再也不让她走了'。"

　　她手指蜷了一下。

　　"后来你没回来。"他说，"这两年间我有好几次想去找你，买了票又退了。我怕你还是想走，怕我留不住你第二回。"

　　她转过半个身子面对他，按了解开安全带的扣子，咔嗒一声。然后她往前倾了一点，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胛骨隔着衬衫硌着她的额头，硬邦邦的，有一点烫。

　　"我不走了。"她说，声音闷在他肩窝里，"这半年不走。"

　　他抬起手臂，掌心落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头发的缝隙里，没有用力，只是覆着。

　　"半年之后呢？"他问。

　　"半年之后再说。"她说，"你先别想那么远。"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她发丝间慢慢摩挲。"好，不想那么远。"

　　她靠在他肩膀上，听见他胸腔里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稳而有力，跟两年前一模一样。过了很久她才直起身，车里的灯是暗的，只有仪表盘泛着一圈幽幽的蓝光。她伸手把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他低头看着她解扣子的手指，喉结动了一下。

　　"你别紧张。"她说，"你穿衬衫系到最上面一颗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你紧张。"

　　"那我不系了。"

　　她把那颗扣子解开之后没有放下手，手指搭在他领口的边缘，指尖碰着他锁骨上方一点点的皮肤。他抬手把她的手握住了，翻过来手心朝上，然后低头在他自己的锁骨旁边吻了一下——吻的是她的手心。

　　她把手抽回来攥住了。掌心又烫又麻。

　　"晚安。"她说。

　　"晚安。"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车门边看着他。他摇下车窗从里面探出半个头来："你进去了我再走。"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她说了两个字："晚安。"

　　"晚安。"

　　她走进大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透过渐渐合拢的门缝，看见那辆银灰色的车还停在原处，尾灯亮着两团昏红的光。然后门彻底合上了。她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看着头顶的灯光，嘴角弯着，弯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