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程之外》福灵泡泡

7、带你走走 以前在沁城

　　周六早上许意慈醒得早，不到七点就睁了眼。窗外天光已经大亮，梧桐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有一片贴在了玻璃上，被阳光照得半透明。她躺了一会儿，伸手去够手机。

　　谢砚舟的消息是六点二十发来的。

　　"今天天气不错，带你出去走走。不用急，你醒了告诉我。"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脸埋进被子里。过了十几秒又翻回来，拿起来回了个"醒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他回了："我二十分钟到楼下。"

　　她爬起来洗漱换衣服。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半天，最后选了件白底蓝碎花的连衣裙，领口有一圈小荷叶边，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换好之后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又把头发从中间编了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上，耳环换了副银色的细圈。出门前她瞥见桌上那盒西瓜，还剩大半盒没吃完，想了想，打开冰箱放进去了。

　　电梯门一开，她就看见他站在大堂落地窗前面。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polo衫，下面配了条卡其色的休闲裤，脚上是双浅色的运动鞋，跟工作日那个衬衫笔挺的样子完全两样。他听见电梯声响转过头来，目光从她的脸落到裙子，又从裙子落回脸上，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她看见了。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先吃早饭，然后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她穿过两条街拐进一个老居民区，在一家门脸很小的早点摊前面停下来。门帘是蓝白条纹的那种塑料片，掀开之后一股热腾腾的蒸汽扑出来，豆浆的味儿、炸油条的味儿、包子的味儿混在一起。店里坐满了人，有个大爷端着一碗豆腐脑站起来给他们让了个座，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地说"坐坐坐"。

　　谢砚舟跟老板很熟的样子，也没看菜单就直接报了："两碗豆腐脑，一碗甜的一碗咸的，两根油条，一屉小笼包。"说完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还吃甜的还是换了？"

　　她愣了一下。以前在沁城的时候她总吃甜豆腐脑，他总吃咸的，两个人点一碗甜一碗咸，互相尝一口对方的，最后她碗里剩半碗他接过去喝完。他连这个都记得。

　　"甜的。"她说。

　　他点了下头，从筷笼里抽了两双筷子用纸巾擦了又擦，放到她面前。

　　豆腐脑端上来之后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嫩滑的，甜丝丝的，上面撒了桂花和一点点糖。她低头吃着，余光看见他把油条掰成小段泡进自己那碗咸豆腐脑里，动作跟以前一模一样，指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油条，啪地一声掰断，泡两秒，捞起来吃。

　　"你那碗不泡？"他忽然问。

　　"不泡。"

　　"嗯，你以前也不泡。"他又泡了一截油条，自然地放进她碟子里，"试试这家的小笼包，皮薄。"

　　她夹起来咬了一口，汤汁烫了一下舌尖。他看见她缩了一下脖子，把自己那碗没动的豆浆推过来："喝口凉的。"

　　她喝了，放下碗，低头继续吃。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半格："妈。"

　　她的筷子顿了一下。

　　"嗯，在外面呢……跟朋友……中午不回去了，你们吃吧。"他一边说一边看了她一眼，"嗯，知道了，挂了啊。"

　　电话很短，不到一分钟。他挂了之后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你妈？"她问。

　　"嗯。"他夹了一根油条，"问中午回不回家吃饭。"

　　"你不回去吃饭，她问跟谁？"

　　"问。我说跟朋友。"他把油条泡进碗里，"没说跟哪个朋友。"

　　"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他泡油条的动作没停，但语气慢了半拍："等你让我说的时候。"

　　她低下头继续喝豆腐脑，但嘴角弯了一下，自己没察觉。吃完饭他带她往城外走。公交车晃了半个多小时，路两边的楼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多。下了车走了一小段土路，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一大片荷花塘，无边无际的绿，粉的白的花在风里晃，荷叶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底下毛茸茸的浅绿色。塘边有一条木栈道，弯弯曲曲地往深处延伸。

　　"津城还有这种地方。"她站在栈道口，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荷叶和水的味道。

　　"以前来过一次，想带你来，没来得及。"他走在她前面半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现在来了。"

　　她走上栈道，脚步放得很慢。荷叶比她高，走在栈道中间就像被绿色的墙夹着，头顶是蓝得发白的天，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成一片。她伸手拨了一下旁边一片荷叶，叶面上的水珠滚下来，骨碌碌落在另一片叶子上，又滚，最后一小颗落进水里。

　　"你以前说，想去看真正的荷塘。"他在前面说，"沁城只有公园里那一小片。"

　　"你还记得。"

　　"你说了很多遍。"他说，"每年夏天都说。"

　　她没说话。两个人沿着栈道慢慢走，风从水面上吹过来，荷叶的清香混着水腥气，她深深吸了一口。走完整个荷塘花了四十多分钟。出来的时候太阳高了，晒得人脖子发烫。她抬手挡了一下眼睛，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顶棒球帽递过来。

　　"备着。"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你出门还带帽子？"

　　"你那包太小，装不下。"他别开视线，"戴上吧，这太阳毒。"

　　她接过来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帽子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她以前买过的那个牌子，青柠味，淡淡的。

　　回城的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她旁边。阳光从窗玻璃外面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又从膝盖滑到他手臂上。她偏着头看窗外，他偏着头看前面椅背，但两个人放在膝盖上的手，小指不知道什么时候碰在了一起，薄薄的一层皮肤贴着一层皮肤，谁也没有挪开。

　　到酒店楼下的时候他跟着下来了。

　　"明天还出门吗？"他问。

　　"明天——"她想了想，"明天我可能要整理一下下周的资料。"

　　"嗯。"他点了一下头，声音没什么变化，但她注意到他小指微微蜷了一下。

　　"下午可以。"她补了一句。

　　他垂着的眼睫毛动了一下。"那下午我来接你。"

　　"好。"

　　他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她走进去，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她走到电梯前面等电梯，从反光的金属门上看见他还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袋里，望着她这边的方向。她没有回头。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从渐渐合拢的门缝里瞥见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点。

　　晚上九点多他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还是带你去个地方。"

　　她回了一个"好"。放下手机之后她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把那条消息前后翻了一遍，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她把"明天下午两点"那几个字看了好几遍，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用被子蒙住了脸，在被子里笑了一声。闷闷的，只有她自己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