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没说出口的话 她看着那个 ...
-
周总说园区东边有一片老厂房改造的艺术空间,问许意慈要不要去看看,说那里有几家做文创的小工作室,说不定以后能合作。她下午没事,便答应了。
周总派了个年轻小伙子带路,叫小陈,大学刚毕业没多久,话多,一路叽叽喳喳地介绍。“许经理你看这面墙,原来是个锅炉房的外壁,设计师故意留着斑驳的那种锈迹没铲,现在是个网红打卡点。”“这栋楼以前是印刷厂,地上还有油墨印子,你看,就这块,擦不掉的。”
她跟在后面听着,偶尔应两声。阳光从高窗斜着照进来,空气中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空气里有木头和旧纸张的味道。她想起以前练功房的味道,松香和汗水混在一起,地胶被磨得发亮,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灰尘在光柱里飘浮,像悬停的星星。
小陈推开一扇铁门:“这边是手作工坊区,有几家做皮具和木工的,挺有意思。”
她走进去,左右两侧是一间间半开放的小工作室,有人低头在敲什么东西,叮叮当当的。她正看着一个做木勺子的人出神,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
谢砚舟:今晚有空吗?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还没来得及回,第二条就进来了。
谢砚舟:我拿了点东西给你,送过去就走。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跟着小陈往前走,看了两间做皮具的、一间做陶艺的,小陈在旁边说“这边有个老师傅做得特别好”,她点着头“嗯嗯”地应,走了几步又把手机掏出来。
许意慈:什么东西。
谢砚舟:你看了就知道了。几点方便。
她想了半天。
许意慈:七点吧,还在酒店。
谢砚舟: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他今天跟昨天不一样——昨天还在问“明天还来园区吗”,今天直接定时间了。那条语音之后的谢砚舟,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慢了一点,也急了一点。
下午回到酒店她洗了个澡,换了件宽松的棉麻衬衫和牛仔裤,头发半干地披着,坐在床上翻了会儿手机,什么也没看进去。六点五十的时候门铃响了。
她愣了一下。比约定的早了十分钟。
起身去开门。
谢砚舟站在门外,手里拎着那个深蓝色的布袋子,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没有扎进裤腰里,下摆松松地垂着,看起来像是刚下班回家换了件衣服就过来了。
“早了。”他说,“怕你等。”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门口。
他迈进来一步,站在玄关的位置就没再往前走了。酒店的玄关很窄,两个人站在一起几乎要碰到肩膀。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脚趾上涂了一层很淡的裸色甲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鞋呢?”他问。
“在门口。”她指了指鞋柜旁边那双白色帆布鞋,“地毯上不想穿。”
他收回目光,把手里的布袋子递过来。“给你的。”
她接过来,低头解开抽绳。里面是一盒西瓜。切成小块的那种,整整齐齐码在一个透明的保鲜盒里,用保鲜膜封着,透过盒子能看见红色的瓜瓤和零星几颗黑色的籽。旁边还有一小袋东西,她拎出来看——是几包她以前爱喝的桂花酸梅汤的冲剂,她老家的牌子,津城这边买不到的。
她拿着那袋酸梅汤看了好一会儿,没抬头。
“你哪来的?”她问。
“托同事出差带回来的。”他说,“上次你说津城的西瓜好,我又想了想,你以前夏天也爱喝这个。”
她攥着那袋酸梅汤,包装袋的边角扎进掌心里,有一点刺痛。
“谢砚舟。”
“嗯。”
“你不用专门去托人带这些东西。”
他站在玄关那盏昏黄的壁灯下面,白衬衫的领子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上方一点淡淡的皮肤。他看着她,表情很平,但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我知道不用。”他说,“但我想做。”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侧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房间——床上的被子没叠,摊在中间,枕头上还留着睡过的凹陷;书桌上电脑开着,旁边摊了半包饼干和一盒没喝完的牛奶。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又落回她脸上。
“你晚上就吃这个?”他指了指那包饼干。
“中午吃得多。”
“饼干不算饭。”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一条规定,“你以前胃就不好。”
“以前是以前。”
他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茬。弯下腰把脚边一个小袋子拎起来——她刚才没注意,他进门的时候左手还拎着另一个袋子,米白色的,很小。“给你带了晚饭,葱油拌面,楼下那家面馆的。我吃过了,这是给你的。”
他把袋子放在玄关的矮柜上,直起身。
“我走了。”他说。
她看着那个米白色的小袋子,上面印着面馆的名字,封口扎得紧紧的,一点热气也没漏出来。
“谢砚舟。”她叫住他。
他回头。
“你进来坐一会儿吧。”她说,“面我一会儿吃。”
他站在门口,门还没关。走廊的灯从外面照进来,把他半边身子镀了一层浅白的光。他看了她两秒,然后退了半步,把门带上了。
他走进房间,在书桌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她坐到床沿上,两个人隔了两三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的天还没完全黑透,是那种灰蓝灰蓝的颜色。楼下有车经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沙沙的。
她忽然想起以前那个出租屋——他们分手之前住的那间,不大,五十来平,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每到傍晚她就坐在地毯上压腿练功,他下班回来带一份面或者一碗馄饨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等她练完。也不催她,就等着。有时候她压着压着就想多练一会儿,他就安安静静地等,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手机。等到她把腿放下来,说“好了”,他才把外卖袋子拆开,把筷子递给她。
现在这个酒店房间比那个出租屋大一些,窗帘是深灰色的,灯是暖黄光,床很软。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势和以前一模一样——背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脚尖冲着她的方向。
“你那个审批材料,我明天去园区送你。”他说。
“你不是说已经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再对一遍。”
“你单位不忙?”
“今天周五。”他说,“周末不忙。”
她看着他,忽然想问他一句“你周末打算做什么”,但问出来就变成了“你周末加班吗”。
“不加。”他说,“陪你。”
那两个字落在地上,很轻。轻到她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她抬眼看他,他没有躲,就坐在那把椅子上,手还搭在膝盖上,目光平直地看着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像是意识到什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一个人在津城,周末也没什么事的话,我可以带你去转转。不是要怎么样,就是转转。”
她把目光移到窗帘上。“你不用这样,我又不是客人。”
“我知道你不是客人。”他说,“你从来都不是。”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空调又嗡地响了一声,好像切换到什么模式。
“意慈。”他叫她。
她没应,但也没有躲。
“你走的那天,我去车站了。”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买的早上七点二十那趟高铁,对吧。”他说,“我在进站口站了一个多小时。后来查了一下那趟车的时刻表,你应该是八点四十七到沁城。”
她盯着窗帘边缘那条缝,灰蓝色的天光从那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
“你怎么知道我买的那趟车。”
“你收拾行李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张票。”他说,“放在茶几上,用一本书压着。我以为你忘了,想提醒你。”
“你没提醒。”
“嗯。我想提醒的,但是又想了想,你既然把票放在那里,就是故意让我看见的。”
她没说话。
“你希望我去找你。但我没去。”他说,“那一个小时我就在进站口站着,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走过去,我一直在想——我追进去了,把你拉住,然后呢?”
“然后我就留下来了。”她说。
“然后呢?”他重复了一遍。
她终于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神很安静,跟吃烤鱼那天晚上一样,安静到让人说不出假话。但她看见他眼眶下面有一点红,不太明显,被他垂下来的眼睫遮了一半。
“我不敢留你。”他说,“我担心就算我留下了你的人,你心里还是想走。”
她鼻子一酸。低下头去揉眼睛。
“你吃面吧,要坨了。”他站起来,“我走了。”
她听见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脚步在走廊上顿了一下,然后是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她坐在床沿上没动,眼睛酸胀酸胀的,但没有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来,走到玄关把那个米白色的小袋子解开。葱油拌面还是温的,面码整齐,葱花碧绿,酱汁裹着每一根面条。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往嘴里送。咸淡正好,面条筋道,葱油炒得很香。
她坐在玄关矮柜旁边的地毯上,把那盒面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完之后把保鲜盒放进水槽,把酸梅汤的袋子收进抽屉里,把西瓜的保鲜盒打开,拿 。
她靠在厨房台面上,嘴里是西瓜汁的甜味,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抬手去擦,指尖碰到了眼角,湿的。
手机亮了。
谢砚舟:面吃了吗。
她看着屏幕,屏幕上那三个字被拇指的湿意洇花了一点。
许意慈:吃了。
谢砚舟:那晚安。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街道空空荡荡,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风一吹,叶子哗哗地翻。街上没有人。
但她看见路灯下面站了一个人。白衬衫,垂着手,面朝酒店的方向。
她站在窗边看着他。隔着七层楼的高度,隔着玻璃和夜色。他大概看不见她,但她看见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步幅匀称,跟以前一模一样。
她一直站在窗边,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手机又亮了。
谢砚舟:我回去了,你早点睡,记得把窗帘拉上。
她低头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心里五味杂陈。
许意慈:我看到你了。
他过了几秒才回。
谢砚舟:嗯,我知道你会看。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心跳从掌心传回来,好像在数拍子一样数着他们错过的那两年。
她伸手把窗帘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