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鱼》白衣南遥

14、第 14 章

　　“你要让她们以为，药剂是无毒的，祭品必须是心甘情愿的，湖神才会接受。”许知鸢语气里隐约有些怒意：“话术学不会吗？为什么说话那么死板？”
　　“我努力在学了。”江知晚低头看向地面，谁家好人每天学怎么骗人啊。”
　　“你根本就没用心。”许知鸢严厉地说道：“只有你真心接受它的逻辑，才能在实际操作里运用自如。”
　　问题是，江知晚接受不了这套逻辑。
　　想让许知鸢相信她已经放弃了出逃，认真学习巫医技能，行动上表现起来很简单，但人的思想，十几年积累而成的言语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更改的。
　　“重来，假设我是即将被献祭的那些少女，你拿着一杯迷药准备让我喝下，开始吧。”许知鸢冷冷道：“练不会就一直练，直到学会为止。”
　　江知晚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温暖的笑容：“你好，我是江知晚……”
　　“笑的太假了，她们会有戒备心的。”
　　…………

　　话术和制药真的不一样，这是江知晚最终得出的结论。
　　制药的那几天，在许知鸢的监督下，江知晚记住了流程和药效，勉强可以应付燃灯节的准备工作，
　　但学到话术这里，不管许知鸢再怎么解释、演练，江知晚的脑子就和不开窍一样，听来的话术根本没办法转化成自己的语言。
　　比如，为什么简单的一句“你怎么样了？”的问候，要说成“我看你脸色不太好”的陈述。
　　她发自内心的厌恶这套话术，就是这样的语言逻辑，哄骗了一代代祭品饮下人生最后一杯茶，从此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成为湖底的充满怨念的亡灵。

　　一个多月的练习期内，对于江知晚的表现，许知鸢应该已经尽了全力，但最终结果还是不遂人意。
　　最后一天练习快结束的时候，刚结束对话的许知鸢沉默了片刻，道：“明天夜里，必须要开始准备燃灯节的祭品了。”
　　江知晚问道：“那我的话术……”
　　一提起这件事，许知鸢应该也很头疼：“这样，你跟着我去，今年必须试一次。”
　　“明年再试行吗？”江知晚试探的问道：“我怕万一我说错了，她们不想喝药，不就耽误祭祀进程了吗？”
　　“这不用你担心。”许知鸢冷冷的道：“你必须参加，出错我有办法补救，但我希望，你最好别给我找事。”
　　江知晚看了看许知鸢，心想这次肯定是躲不过去了，便问道：“那我要去和几个人对话？”
　　“一个。”许知鸢道：“我给你安排，到时候你拿着药进去，劝她喝下，迷药生效之后再绘制阵法，封印住祭品的灵魂，这就是你那天晚上要干的。”
　　江知晚假装认真的点了点头：“那封印结束后，祭品还活着吗？”
　　“严格意义上还活着，但是和死也差不多了。”许知鸢云淡风轻的说道：“等燃灯节祭祀前一天晚上，族长那边会派人处理，确保祭品上船前已经过世。”
　　“那为什么还要封印灵魂？”
　　“湖神要的是灵魂，不是那具躯体。”江知晚收拾了一下上课的东西：“封印能让灵魂在死后的一段时间内仍然停留在那里，这也是为什么，祭祀结束后需要巫医镇魂。”
　　江知晚想到了去年那间密室里发生的事，有片刻竟然不知道再说什么才好。
　　“行了，睡吧，明天起来之后我带你出去。”许知鸢拿起多余的东西出门：“好好表现。”

　　距离上次出门，也就是江知晚炸毁宅子那次，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这夜恰好赶上八月十五中秋节，一轮圆月高挂天边，夜空中万里无云，秋风带来雾芒山中的桂花香气，望鱼古镇即将迎来新一届的燃灯节。
　　走到族长家时，院子里灯火通明，三四个家丁在周围不断巡逻，领头的岩生看见许知鸢前来后，鞠了一躬：“族长已经等候多时了。”
　　三个人走进外门，绕过影屏，一直走到熟悉的后宅，岩生敲了三声门，族长把门开了一条缝，看见来人后，才笑着迎出来，同时不忘顺手把身后的门掩上：“知鸢，你终于到了，安排的怎么样了？”
　　“让知晚和千初谈，我和剩下两个女孩子谈。”
　　“她？”族长看了一样许知鸢身后跟着的江知晚，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怀疑：“靠谱吗？”
　　“我可以担保，这次流程不会出差错。”许知鸢语气恭敬的道：“知晚已经保证过了，她会用心准备的。”
　　族长看看江知晚，又看看许知鸢：“行吧，不过出了事你要负责。”
　　“好的。”
　　“时辰不早了，你们去配药吧，老地方，千初在左手边第一个屋，”族长又怀疑的看了一眼江知晚：“镇子的传统不能砸在我们这辈人手里，”
　　“明白。”许知鸢点头，带着江知晚进了内宅，族长在她们身后再次把门关好，锁死。

　　“把配好的药放进这杯茶里，假装是给她们送饭的人，按照我教你的话术说，别自己乱编。”许知鸢拿着三个陶杯，在里面滴上前一夜制出的迷药：“然后劝她们喝掉，喝几口就能起效。”
　　江知晚接过其中一个陶杯，放在盛饭的托盘上，许知鸢又补充道：“记住，你现在的身份应该是族长家的婢女。”
　　“但是她们认识我啊。”江知晚不解道：“我当巫医学徒之前，那个女孩肯定在镇子上见过我。”
　　“千初没见过你，所以我安排你处理她。”许知鸢催促道：“别说漏嘴了，要让她以为族长没想加害她。”
　　“嗯？”
　　本来就不想干这件事，许知鸢又在这个时候和她打哑迷，偏偏自己还不会劝别人把药喝下去。
　　江知晚听的更云里雾里了，许知鸢也没多解释：“走流程，流程我已经告诉过你了。”随后端着一份杯盘，敲了敲右手的第一间屋子，打开门走了进去。
　　江知晚无奈，只好学着她的动作走到左手第一间屋门前，右手轻轻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轻柔的声音。
　　吱呀一声，木门被打开，江知晚心里还是有几分忐忑，但仍然走了进去。

　　屋里很窄，墙上没有窗户，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一盏长明灯孤零零的燃着光，一位十七八岁的灰衣女子坐在桌边，安静的像夜空中的一片云。
　　江知晚把菜和陶杯放在桌上后便道：“族长给您提供的饭菜，请享用。”她起身走过去，关上了木门。
　　再回头时，千初的目光直视她：“为什么族长让我来这里，他还迟迟不出现？”
　　江知晚学着江宅里那些仆人的样子，对千初道：“回小姐的话，族长正在和其他长老讨论镇子事务，很快便能回来，请您先用餐。”
　　千初静静的看着她，仿佛知晓一切：“你是谁？”
　　“我是族长家里的仆人。”
　　“真是笑话。”千初叹了口气：“没想到我给自己惹来这么大的祸事。”
　　“？”江知晚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却不知道说什么，那边千初看了看桌子上的饭菜，以及一旁的强装镇定的江知晚：“这饭我一定要吃吗？”
　　“您可以先喝点茶，”江知晚缓缓走过去，站在桌子一旁，生怕自己说错半句。
　　千初沉默了片刻：“好，我喝。”
　　江知晚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连忙看向桌旁的少女，千初拿起陶杯，将里面的茶一饮而尽，杯子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重的声音：“你就是江知晚吗。”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江知晚一方面不敢相信自己还没用话术，任务就结束了；一方面惊讶于为什么这个自己没见过的人，竟然能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是阿满的阿姐，嫁到江家的那个花楸镇人。”千初语气平静：“阿满和我说过你的事，记得吗，你出逃的那次，衣服是我托阿满给你拿的。”
　　原来眼前这个即将成为祭品，自己亲手下毒的人，竟然在那次出逃中帮过自己，江知晚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那你知道接下来你面对的是什么吗？”
　　千初摇头：“自从你们那天离开，两三天吧，族长派人到江家，把我带走了，说是有事找我。”
　　她追问道：“为什么你没逃出去？我阿弟呢？”
　　江知晚有点内疚，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他很好，他……应该是平安回到花楸镇了。”
　　“应该？”千初问道：”为什么不确定？”
　　“因为……因为我是被抓回来的……”江知晚一时还反应不过来，下意识道：“对不起……我害了你们……”
　　如果当时，她不想着让阿满帮忙出逃，那千初也不会被牵扯进来，变成燃灯节的祭品。
　　但是如果没有阿满，她还逃的出去吗？
　　千初微微摇头，没再说什么。
　　屋里的气氛一时变得沉闷，江知晚希望千初能说几句，哪怕是抱怨，斥责，甚至骂她两句，她都不会反驳，但面对即将到来的结局，千初选择了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千初体内的迷药在此时起效，她身子一软，整个人倒向一边。
　　江知晚忙跑上前扶住她，千初静静地道：“知晚。”
　　“千初，什么事？”她心里五味杂陈。
　　“一定……告诉我阿弟，让他告诉阿爸，别因此迁怒江家……”千初喃喃道：“还有，知晚……我不怪你。”
　　听到最后，江知晚用力点了点头，有几滴眼泪落在千初的衣服上：“我肯定告诉他们，如果我有机会。”
　　千初没再回应她。
　　有那么一会儿，江知晚是在对着已经昏过去的千初发呆，接着，她听到外面传来关门的声音，许知鸢应该已经处理掉了第一个人。
　　行吧……这都是他们逼我的……
　　谁知道我也不想当这个巫医学徒啊！
　　但是……我还是想逃出去的，不是吗？
　　那么，现在应该假装在执行许知鸢的指令，日后再长远打算，别让她起疑心，不是吗？
　　江知晚抹掉眼泪，拿出朱砂笔准备画法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