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鱼》白衣南遥

13、第 13 章

　　阴云许久散不尽，到了午后，初秋的凉风带着雨丝飘落而下，广场上的人匆匆回家避雨，场地没过多久便静了下来。
　　广场上没人看守她，岩生们肯定以为，麻绳绑的这么紧，犯人一定逃不掉，大雨天的，也没有看守的必要了，自己别被浇到才最重要嘛。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的意思，木柱周围没有任何遮挡物，江知晚的头发湿漉漉的黏在脸上，衣角渐渐开始滴水，她努力抬头望了望，模糊的视线中，熟悉的广场空无一人，镇子上倒是有一些家窗口灯火通明，可是没有人会欢迎她。
　　雨水流过额头的伤口，细密的疼痛不断刺激着她的知觉，不知道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中，透过蒙蒙雨雾，江知晚隐约看到广场的边缘站着一个人。
　　那人是谁？
　　江知晚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那是一个陌生的灰衣女人，在望鱼古镇从来没见过。
　　对方撑着一把茶色油纸伞，静静地立在雨中看着她，发现江知晚在打量自己，不靠近也不闪躲。
　　看了一小会后，江知晚清清嗓子，试探的想喊那人一声，但话刚一出口，便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嗓子有些发干，应该是几个时辰前族长要求喊话，伤到了嗓子，再加上半天也没喝一口水，突然出声，不咳嗽也奇怪。
　　那个人静静的等了一会，等江知晚缓过气来，只看到一抹灰色身影消失在湖岸尽头，渐渐的融进漫天大雨中。
　　别想了，不会有人来的……
　　这样也好，也不用被一群人围着看了……
　　江知晚再次垂下头，她别无选择，只能任由雨水把自己浇透，在沉默中静静的等着日落时分的到来。
　　等待中，几滴眼泪落下来，和雨水一道滴落在广场的地面上。

　　许知鸢和族长一同赶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这雨下了一天，终于停了，”族长手里拿一柄灯笼，明亮的烛火映照出广场上成片的水洼：“岩生，去把江知晚解开吧。”
　　岩生应了一声，快步走上前去。
　　“知鸢，这次集会村民还算满意。”族长笑道：“这次给江知晚一个教训，你也要管住她。”
　　“族长说的是，之前确实是我疏忽了，才会让她逃走。”许知鸢已经把祭祀的长袍换了下来，说是雨天沾了水，巫医宅子里不好晒干。
　　“族长！人晕过去了！”
　　“是吗？”族长带着许知鸢走了过去，用灯笼照了照。
　　岩生手里还拿着刚解下来的绳子，江知晚则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整个人都湿透了。
　　“这是怎么回事？”族长严厉的问道。
　　“刚才一解开绳子，我以为……她……额……”
　　“说啊，别慢吞吞的。”
　　“我以为……她没晕过去……就顾着解绳子……之后她就倒下去了……”岩生辩解道：“天这么黑，她头发全让水黏脸上了……看不清表情……”
　　“你！”族长想发火，毕竟再怎么罚也不能把江知晚整死。
　　“没事，”许知鸢这时已经蹲了下来，查看江知晚的状况：“岩生就是来帮忙的，知晚没什么事，就是这几天折腾的，身子太弱了，又淋了雨，晕过去也正常。”
　　族长瞪了岩生一眼：“看在巫医份上，就不说你了，下次给我注意！”
　　“是的。”岩生点点头，把绳子重新捆成一捆。
　　“现在我能带我的学徒回去了吗？”许知鸢拉过江知晚的手，手心传来一阵凉意：“族长？”
　　“用我派岩生送你们回去吗？”
　　“不必麻烦族长了。”许知鸢神情平静：“我自己能带她回去。”

　　降雨过后，天色格外明净，一轮圆月高悬于夜空中，与远处的雾芒山遥相呼应。
　　颠簸感持续传来，江知晚微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许知鸢扶着，两个人并肩走在望鱼古镇的街道上。
　　许知鸢没有注意她的醒来，她一步步的往前走着，但走的有些慢。
　　“师父？……”江知晚迷迷糊糊的说道。
　　耳边传来微弱的声音，许知鸢微微转头，看见她终于醒了，微愣了一下，但脚步并没有停下：“醒了？”
　　江知晚用力点点头，这一个动作几乎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别说话了，我带你回去。”许知鸢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来有什么情绪：“回去先喝服药。”
　　“嗯。”江知晚慢慢闭上眼睛，任由许知鸢带着自己走远。
　　她想远离广场，远离那段难堪的回忆……

　　再次醒来的时候，江知晚已经躺在宅子卧室的木床上了。
　　还是熟悉的陈旧气味，熟悉的家具和窗户，一旁的许知鸢见她醒来，似乎松了一口气：“醒了？”
　　江知晚点点头。
　　许知鸢坐在床边，把江知晚脸侧的头发别在耳后，江知晚才感觉到额头上已经贴了纱布，清凉的草药味丝丝传来。
　　“喝药吧。”许知鸢把江知晚微微扶起，在她身后垫了一个枕头：“恢复受损魂魄的，和上次一样。”
　　她把玻璃瓶靠近江知晚嘴边，江知晚愣了片刻，但许知鸢没搭理她。
　　当瓶身微微抬起，熟悉的药液再次滑入江知晚的口中，许知鸢自言自语：“还应该再喝一段时间，这几天先休整一下吧。”
　　喂完药后，许知鸢简单收拾了一下，扶江知晚躺下后便准备离开。
　　江知晚歪了歪头，看见许知鸢快要走出屋门，才反应过来：“你……”
　　“明天再说。”许知鸢头也不回的走了。
　　卧室的门被重新关上，几秒钟后，一片暗红色的符号爬上把手，顷刻之间却又尽数散去。
　　是许知鸢给房间设的新法阵。

　　可能是这两天累到了，折腾的有些过，江知晚睡着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燃灯节的雾气再次弥漫望鱼古镇，广场上大雨倾盆，沿途街巷两侧却有蜡烛长明，江知晚提着一盏灯，慢悠悠的沿着熟悉的道路走向湖边。
　　到了湖岸，她茫然的看向湖中央，低沉的嗡鸣声中，雾水里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江知晚放下灯笼，转头想跑，跑出几步后再回头看，竟是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女人……

　　随后的几天，一切正常。
　　许知鸢每天定时上楼，给她带药和饭菜，但每次两人说的话都不过几句。
　　渐渐的，江知晚精力有些恢复了，有的时候她也会下床，到窗边走走，或是坐在桌旁的椅子上发呆。
　　某天，江知晚发呆时，许知鸢恰好进来送药，她看见江知晚出现在床以外的位置，顿了一下便道：“恢复的怎么样？”
　　“还好。”
　　“今晚起我继续给你上课。”许知鸢把药递给她，江知晚顺从的一饮而尽：“学什么？”
　　“燃灯节快到了，过几天的夜里需要去给祭品下药，今晚复习制药和下毒的流程。”许知鸢把空瓶子接过来，虽然像在查看药剂残余，但却道：
　　“当然了，对于怎么下药，你应该已经比较熟练了，不是吗？”
　　“……师父我不是……那个想法。”江知晚辩解道：“对不起……”
　　许知鸢摆手，打断了她的话：“雾芒山的事已经过去了，接下来你要做的，是全力保障祭祀的正常进行。”
　　为了表示自己在听、且听进去了，江知晚点了点头。
　　“嗯，收拾一下，等我回来之后开始上课吧。”许知鸢嘴角露出一丝隐蔽的笑：“过几天，你会见到熟人的。”
　　“谁啊？阿满吗？”江知晚紧张道：“你们不是说，只要我认错……”
　　“族长肯定不会违约。”许知鸢轻轻起身：“不是那个外镇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江知晚觉得，只要是从许知鸢嘴里说出来的，肯定没几件好事，但她还是道：“好的，师父。”
　　听到那声“师父”，早已走开的许知鸢脚步停了一瞬：“嗯，很好。”她补了一句：“以后也这么听话就更好了。”
　　江知晚在心底再次翻了一个白眼：“知道了。”
　　和许知鸢阴阳怪气时说的差不多，虽然这几天没再练习，江知晚并没忘记怎么配药，很快，课程进行到了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