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怎会是男人？！》HeySheen

6、第六章 道前尘惊闻

　　裘天无听见这声呼唤，浑身一激灵，鬼气倏然收回体内。

　　先前用鬼气封住的痛感此刻尽数反噬，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额上青筋暴起，险些没当场骂出声来。

　　他咬牙忍着，抬头循声望去。

　　此时景色已改，林间溢着浅浅霞光。一行人正从山道那头匆匆赶来。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子，容貌端丽，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凌厉，一身劲装，步履生风——任江岚，任家这一辈的掌事者之一，也是任满芳的小姨。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任家子弟，皆着统一制式衣袍，神色戒备，手中法器隐隐泛光。

　　而任满芳，正从队伍中奔出，裙裾翻飞，发丝散乱，眼眶泛红，直直朝裘天无扑来。

　　“哥哥！你怎么伤成这样？”

　　任满芳跪坐在他身侧，声音发颤，一开口，眼泪便顺着他脸颊滚落。

　　他伸手想去查看裘天无肩上的伤口，指尖刚碰到他右臂，便听到裘天无“嘶”地一声，半边身子猛然僵住了：

　　“别别别——别碰那边！”

　　任满芳一怔，旋即意会。他止住泪，抬手顺着裘天无的袖管往上摸，摸到肩关节处，指尖轻轻按了按。

　　“脱臼了。”他声音低下来，“哥哥忍一下。”

　　裘天无还没来得及说“等”，任满芳已握住他的右臂，干脆利落地一推一送。

　　“咔哒”一声，骨头归位。

　　裘天无嗷地叫了一声，额上登时冷汗涔涔。

　　——满芳几时变得如此果决了？

　　一想到这里，他心底隐秘的愧疚又涌了上来。

　　“这里不止一道鬼气。”

　　任江岚蓦然出声，打断了裘天无的思索。

　　她这句话甫一落地，裘天无顿觉身侧动静小了许多，似乎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任江岚没有上前，站在数步之外，目光缓缓扫过战场，视线来回逡巡，最后定在花寻身上。

　　“花公子，怎么回事？”

　　花寻正将金澈的断剑收回鞘中，闻言抬眸，面上仍挂着那副惯常的散漫笑意：“任三娘好眼力。”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不紧不慢道：“这座山头诡异得很。十四年没有鬼物作祟，偏偏今日河婆暴起。不仅如此……”他故作玄虚地顿了顿，才继续道，“方才还有小鬼趁着河婆闹腾，偷偷摸摸跑过来想捡便宜。我这边正跟河婆拼命，哪顾得上？叫那小鬼跑了。”

　　裘天无快速扫了花寻一眼，随后压下了眼帘。

　　任江岚眉头微蹙：“哦？堂堂‘小神乐君’，也有失手的时候？”

　　她语气淡淡，话里透着几分嘲弄。

　　花寻毫不顾忌地摆起脸色，敛起笑容，兀自翻了个白眼：“任三娘这些年养尊处优，连周遭灵气变化都感知不到了？”

　　他抬手指向河婆倒地的方向，语气渐沉：“这水鬼方才一心求死，险些自爆。她若真炸了，这座山头会怎样，你不清楚？我以凡人之躯制伏她，已是险之又险，哪有闲心去管别的小鬼？”他说着，瞥了裘天无一眼，“幸好有裘小弟和那小鬼周旋，否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任江岚的目光随之落在裘天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并未多言。

　　任满芳闻言，却是一阵后怕。他攥紧裘天无的衣袖，转头对任江岚道：“三姨，此地不宜久留。金师兄和裘师兄都伤得不轻，还有那些小辈……劳烦三姨先带人回任家，安排救治，莫要耽搁。”

　　任江岚没有答话。

　　她只是轻飘飘瞥了任满芳一眼，又看了看裘天无，目光在二人相近的距离上停了停，嘴角微微下拉了些。

　　然后她移开视线，径直走向另一边。

　　众人顺着她的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地上那具早已不成人形的躯体。

　　那是云旗。

　　河婆被伏妖网制住之前，曾以他的肉身作为傀儡，肆意驱使。此刻那张脸已面目全非：皮肉翻卷，骨茬外露，胸口一个大洞，血早已流干，整个人像被从内部撕扯过一般，惨不忍睹。

　　几个年轻弟子只看了一眼，便别过头去，有人捂住嘴，有人红了眼眶。

　　任江岚站在尸体旁，沉默良久，才从鼻间呼出一口长气，像是叹惋，又像是烦闷。

　　裘天无这才想起一个人来。

　　云旌呢？

　　那小子不是天天把“我哥”挂在嘴边吗？刚才闹腾得最凶的就是他，怎么这会儿反倒不见人影？

　　他目光四下一扫，终于在人群外围看见了那个瓶青色身影。

　　云旌站在那里，与众人隔了两三步的距离，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微微张着，眼睛虽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那具尸体，眼神却是空的。

　　几个小辈抬着昏迷的金澈经过，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肩膀。

　　“啊，对不起，云师弟……”

　　那人道了歉，匆匆走开。

　　云旌被撞得晃了一下，这才像是从梦中惊醒。他眨了眨眼，这才慢慢移动脚步，一步一步，朝云旗走去。

　　裘天无看着那少年的身影，心底愈发不是滋味。

　　“哥哥……”任满芳在他身边低声问，“云旗他……还有救吗？”

　　裘天无沉默一瞬，摇了摇头。

　　“死透了。”

　　任满芳还没做出什么反应，裘天无倒把自己说得心里一酸，自然伸手，将任满芳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别看了。”他低声道。

　　云旌在众人注视下走到了云旗身边。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似乎沉静许多。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微微发抖，将云旗半睁的眼皮合上。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转身面对任江岚，端端正正作了个揖。

　　“任前辈。”

　　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隐隐有些发抖。

　　“我会传讯回云家，请他们来收殓家兄的遗体。”他一字一顿，说得极慢，“在此之前，还劳烦任前辈妥善安置家兄……还有金澈师叔，他伤势沉重，也劳烦您了。”

　　说罢，又是深深一揖。

　　任江岚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想起他先前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唏嘘。

　　她点了点头，语气难得地放软了些：“应该的。”

　　云旌直起身，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任江岚转身，朝众人扬声道：“收拾一下，带上伤者，即刻出山。回任家。”

　　队伍开始移动。

　　任江岚走在最前，脚步匆匆，脸色却并不轻松。她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盘算。

　　这些年来，仙门六魁之间表面和睦，底下早已暗流涌动。云家与任家本就因利益纠葛屡生龃龉，如今云旗死在任家的地界上——云家那边，怕是要借题发挥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一阵烦闷。

　　恰在此时，队伍中传来一阵低低的抽泣声。

　　任江岚心知声源是谁，头也没回，忽然开了口，声调不咸不淡：

　　“裘仁淑，你倒是好福气啊。”

　　裘天无正走着，忽然被点名，愣了一下：“……啊？”

　　“能得满芳倾心相待，我看了都羡慕。”任江岚的语气听不出是夸是讽，“不过——”

　　她顿了顿，脚步不停，声音却冷了几分。

　　“你二人虽有婚约在身，可那婚约是在密阁论魁之后方才作数。眼下便如此亲密无间，搂搂抱抱，是不是有些不合规矩了？”

　　此言一出，任满芳脚步一顿，随即低下头，不发一言。

　　而裘天无，则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婚约？

　　密阁论魁之后？

　　他重生成他妹的……未婚夫？？？

　　裘天无脑子里仿佛猛地响起“嗡”声。

　　——所以，齐念说的“打点好了”。

　　——那个“晚辈早将一切都打点好了”。

　　——说的就是这个？？？

　　裘天无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那根本不是“打点”，那是、那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欸，不对，不是这样的……”裘天无下意识开口，想要争辩，可话到嘴边，又发现根本无从解释。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不是裘仁淑？说自己是任满芳的“真”哥哥、罄竹难书的鬼王？还是说他压根不想娶自己妹妹？

　　荒唐！

　　简直太荒唐了，哪有哥哥娶妹妹的事？

　　简直……罔顾人伦啊！

　　可眼下的状况，似乎不管自己说什么，都只会让事情更糟。

　　任江岚根本没有回头，也没有等他解释，脚步不停地走远了，衣角在暮色中一闪，便消失在林间小径的拐角处。

　　裘天无站在原地，张着嘴，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任满芳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哥哥，走吧。”

　　那声“哥哥”此刻听在裘天无耳中，简直是火上浇油。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把满腔腹诽咽回去。

　　齐念，你可真是好样的……

　　给老子等着。

　　是夜，任家，议事厅。

　　烛火通明，映得满堂肃穆。

　　任江岚站在厅中，面对主座上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妇人，神色凝重。

　　“家主，密阁论魁必须推迟。”

　　家主任凌，年逾七旬，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仍锐利如鹰。她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拐杖，闻言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看着任江岚，等她继续说。

　　任江岚便将今日玉泉山之事一五一十禀报了一遍。

　　“……河婆本是水鬼，十四年来灵力微弱，连寻常渔夫都奈何不得。可今日她不仅伤了多名弟子，甚至还险些自爆——以她的修为，根本不该有这等力量。”任江岚眉头紧锁，“家主，邪祟与人不同，它们无法将灵力内化，所能依仗的只有天地间游散的灵力。这十四年来，人间灵力稀薄，邪祟弱不堪言，这是不争的事实。”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可河婆今日展现出的实力，远超此限。这不正常。”

　　任凌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发出“笃”的一声。

　　“这就是你的理由？”

　　“是。”任江岚斩钉截铁，“十年一次的密阁论魁，届时任氏子弟齐聚一堂，若再有此类异变发生，后果不堪设想。何况——”她压低声音，“今日之事，云家必定问责。此时举办论魁，只怕节外生枝。”

　　任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江岚，你还记得六年前的事吗？”

　　任江岚一怔：“家主是指……”

　　“六年前，密阁防御阵法突然发动。”任凌娓娓道来，“阵法示警，有外人闯入。可事后搜查了三天三夜，没有找到任何入侵者的踪迹。”

　　任江岚神色微变：“此事我记得。当时还以为是阵法出了差错……”

　　“不是差错。”任凌摇头，“这些年我一直在查。密阁的防御阵法，是先祖以心血铸就，乃当世少有的神迹，非外力可破，亦不会无端自启。当年一定有东西进去了，或者说，至少有东西试图进去，只是我们没有找到。”

　　她抬起眼，看向任江岚：“如今六年过去，密阁论魁再启，那人必然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正是我们引蛇出洞的最佳时机。河婆的异变若真与当年之事有关，那便更不能推迟——我们倒要看看，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人。”

　　任江岚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任凌已抬手止住了她。

　　“此事不必再议。密阁论魁，如期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