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怎会是男人？！》HeySheen

3、第三章 河婆庙风波

　　云旌闻言，脸色倏然惨白：

　　“什……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跟你说，我们云家可不是好惹的，你、你不许咒我哥！”

　　金枝一人照料这许多伤者，已然忙得满头大汗，遭云旌这番无缘故的诽谤，脾气再好，也忍不住出言讥讽了一番：

　　“是是是，你们云家个个洪福齐天！——行了吧？”

　　“我、我……”

　　云旌虽然嘴快，脑子却跟不上他这张快嘴，一遭人反斥，便憋红了脸，再吐不出半个字。

　　“反正我哥不可能有事！”

　　“我还巴不得他没事呢！省得我费力气照顾。”

　　“你……！”

　　金澈深知这位云小少爷的脾气，只能哄着，不能驳半句，否则，别人还没怎么，云小少爷自个儿就得先把自己气死不可。他捏了捏眉心，从鼻尖轻轻呼出口气，无奈发令：“云旌、金枝——还有你们几个，带上伤者，我们即刻撤离。”

　　任满芳沉默许久，却在此时忽地开口，也不知有心还是无意，语气中盈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天色渐晚，鬼气将盛。也不知道我们能否逃过河婆的追击。”

　　夜间人定，天地灵气没有凡人的汲取，将愈发充裕。

　　这也就意味着，河婆作为鬼，能调用的灵力将愈多，实力或将随之愈发强大。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皆是一变。

　　云旌登时将眉头一横，立即发作：

　　“呸！净说些丧气话，盼不得我们一点好！我……哎哟！谁打我？”

　　“嘿嘿嘿呵呵呵呵哈哈……”

　　“啊！谁？是、是谁在笑？！”

　　云旌话说一半，后脑勺却蓦然遭什么物什敲了一下，他立即捂住脑袋，四向环顾，却见众人面面相觑，并不见有其他动作。

　　他正恼怒，脑子里又忽然响起一道凄厉绵延的惨笑。

　　云旌又望向旁人，可旁人皆是一脸茫然，一行十几人，居然只有自己听见了这鬼笑。

　　他登时两股战战，面色转青。

　　裘天无见状，心头大快。

　　他嘴角勾起，立在一旁，轻飘飘地将云旌扫视一番，旋即压下笑意，敛起眉头：

　　“云小少爷这是怎么了？——哎呀，你声音这么大，不会招来了河婆吧？”

　　“河婆？！”

　　“嘿嘿呵呵呵……”

　　“啊！走开……！”

　　云旌每多说一句话，脑子里的笑声便似跗骨之疽，如影随形，他捂住双耳，又猛然想起裘天无的提醒，急忙捂住嘴，不再言语。

　　裘天无见他总算清净，便点到即止，将背在身后的手一松，停止掐诀。

　　这传音咒，咒术复杂，作用却甚微，修习的人少之又少，像云旌这样的小辈，只怕闻所未闻。用传音咒来吓他一吓，简直再合适不过。

　　金澈对这番情景视若无睹：“我在前开路；裘师弟、任师妹，你二人断后，务必护全小辈，不可走失一人。”

　　裘天无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问金澈：

　　“金师兄，可曾发过信号弹求援？”

　　金澈摇头：“此刻发讯，无异于主动告知河婆我等所在。”

　　他说着，已率先辨认方向，朝山下迈步：“先撤出玉泉山地界。她久居深水，离河越远，灵力越弱。”

　　一行人即刻启程。

　　小辈们搀扶伤者，踉跄跟在后头。那几个世族子弟出身优渥，御风诀不过堪堪入门，真要用时，十句中倒有三四句念错，更遑论带人飞遁。

　　裘天无跟在队伍后段，一面走，一面留意周遭。

　　山林寂寂，暮色四合。

　　“暮色四合”。

　　打他睁眼，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暮色。

　　这天——怎么总也不黑？

　　他不自觉放慢脚步，与任满芳并肩。

　　“满芳。”

　　任满芳抬眸看他。

　　那双眼睛仍是幼时模样，清凌凌的，像是浸在山泉里的两丸黑水银。

　　裘天无挪开视线，将目光落在任满芳眼尾，压低嗓音道：“跟紧我，别走丢了。”

　　任满芳望着他，须臾，轻声问：

　　“哥哥可是发现了什么？”

　　哥哥？

　　裘天无倏地抬眸，对上任满芳的眼睛。

　　——他认出来了？

　　“你叫我什么？”

　　“‘哥哥’呀，我们私下里，不都这样叫吗？”

　　任满芳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澄澈，期期艾艾地望着他，似有不解。

　　裘天无心头一跳，未待自己反应过来，心下已然五味杂陈，胸口发酸。

　　怔了怔，他才发觉，原来任满芳叫的“哥哥”，竟然是裘仁淑。

　　这个想法一冒出头，他的所有情绪立时化作一股无名火，哽在喉间，不上不下。

　　裘仁淑修为平常、人品拉跨，除了一张脸过得去，到底从哪儿得的这天大的福气，能受到任满芳的青睐？

　　满芳的眼光什么时候这么差啦？

　　“……哼。”

　　裘天无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袖子一甩，扭头便往队伍前头走去，扔下硬邦邦一句：

　　“什么也没发现。”

　　步子迈得又急又重，踏得枯叶簌簌作响。

　　可走出十余步，他又忍不住兀自担忧。

　　唉，他可就这一个顶宝贝的妹妹！现今危机四伏，自己就这么将他落下，还真……还真有些不明缓急了。况且，满芳就算管旁人叫哥哥，那也是他乐意——他乐意，那他便乐意；况况且，兜兜转转，弯弯绕绕，他叫的“哥哥”，不也是自己吗！

　　于是裘天无脚下打了个顿，悻悻然踅了回来。

　　任满芳仍在后头，见他回转，眉眼间漾开一点笑意，促狭问道：

　　“哥哥这是怎么了？”

　　裘天无权当没听见，自顾自道：

　　“我只说一次。你好好听着，认真记下。往后若再遇上相似情形，也好有些头绪。”

　　任满芳敛下眼眸，兀自飘来一句：“哥哥说这话，像是又要抛开我不管一样。”

　　裘天无嘴角一扯，眼神乱飘，打了个哈哈，却没回应她的话。

　　虽知任满芳此言另有所指，但却好巧不巧，正说中了他不将身份告知满芳的缘由，叫他一阵心虚。

　　等此番事了……

　　“你要说什么？”

　　任满芳知其顾虑，绕开了话题。

　　裘天无松了口气，立即接话：“方才会合时，已近日暮西山。咱们在林子里争执、骂人、收拾伤患——闹了这许久，天怎么也该黑透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四周：“可你瞧。”

　　任满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林间光线昏黄，却凝滞如死水，不见半分流动。

　　“太阳不仅没落山，连这些树的影子，都从头到尾，没动过。”

　　他话音未落，前方骤然传来一声惊呼：

　　“哎哟！”

　　二人齐齐抬眼，只见金澈不知为何止住了身形，跟在他身后的云旌一时没注意，直直撞上了他后心。

　　幸而金澈眼疾手快，回身一托，才没教他摔倒。

　　云旌惊魂未定，扶着金澈站稳，悻悻道：“师叔……怎么突然停了？”

　　金澈没有答他。

　　他望着前方那条蜿蜒下山的小径，面色沉沉。

　　良久，方吐出几个字：

　　“我们被困住了。”

　　队伍行进的步伐戛然而止。

　　而队伍末端，裘天无正侧首对任满芳道：

　　“看见了吧？河婆必然已布下结界，只为困住我等——结界之外，怕早就星月满天喽。”

　　“那怎么办？”云旌这下是真慌了，声音都劈了岔，“师叔，咱们怎么办？”

　　金澈沉吟片刻。

　　须臾，他抬手掐诀，指尖凝出一道流光，直冲云霄。

　　“砰”的一声，赤色光焰在穹顶炸开，如陨星倒流，拖曳出长长的尾迹。

　　信号弹。

　　裘天无的目光终于重新被吸引过去。

　　金澈收回手，转向任满芳，作了个揖：

　　“任师妹。”

　　任满芳抬眸。

　　“你是任氏子弟，于洞庭地界，比我们更熟。”

　　金澈语速平稳，不见半分惶急。

　　他是长辈，不能自乱阵脚：

　　“支援赶来尚需时间。这期间，往何处暂避为上？”

　　任满芳思忖片刻，才斟酌道：

　　“只怕……要往山上去，到河婆庙。”

　　裘天无心头一跳。

　　河婆庙！

　　他当时一心惦着寻妹，出了庙门便头也不回地奔下山去，哪顾得上收拾那烂摊子？那满屋铜铃，还有齐念——也不知这小子还在不在，有没有将庙中痕迹清理干净……

　　万一这群人进去，瞧见铜铃——

　　疑心？

　　岂止是疑心！

　　裘天无正自纠结，云旌已叫了起来：

　　“河婆庙？那不是自投罗网？”

　　话刚出口，他又立即想起方才脑子里那阵阴惨惨的笑声，神色一顿，又将嘴抿紧了。

　　可他并不是唯一一个对此有疑虑的人，金枝同样出声问道：

　　“河婆得了庙里香火，法力只会更强，咱们躲进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任满芳摇了摇头：

　　“诸位不居洞庭，有所不知。”

　　他顿了顿，续道：“河婆本是水鬼。水往低处走，愈是低洼近水之处，她灵力愈强。反倒是河婆庙——”

　　他抬眼望向山巅方向，那里隐有飞檐翘角，隐没在苍翠深处。

　　“庙宇建于源头。香火虽能滋养她，却也束缚她。”

　　金澈听罢，未再多言，只颔首道：

　　“有劳任师妹带路。”

　　一行人遂折返，沿来路往山上行去。

　　裘天无跟在队伍中段，一面走，一面不动声色地展开灵力，朝河婆庙方向探去。

　　灵力稀薄，探不得远。好在庙宇本就不远，须臾便有了回响——

　　无人。

　　庙中空寂，残窗仍是那扇残窗，朽柱仍是那根朽柱。可那些铜铃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件不留。

　　裘天无心头一松，暗自舒了口气。

　　可他这口气尚未舒尽，另一桩念头又翻涌上来：

　　河婆横行，玉泉山已成是非之地。齐念一介凡人，孤身在此，万一撞上那发狂的水鬼——

　　他死了倒不足惜。

　　可自己身上还留着他的咒法呢。

　　他若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这条刚捡回来的鬼命，还不知能不能保得住……

　　裘天无越想越是烦乱，脚下步伐也不觉滞重了几分。

　　正自出神，身后忽传来云旌拖着哭腔的喊声：

　　“师叔……等、等等我……”

　　裘天无回头。

　　只见云旌不知何时落在了队尾，搀着昏迷不醒的兄长，步履踉跄。

　　“我……我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