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井闹脾气 盐井上了道 ...
-
盐井上了道,苏溏过了几天舒坦日子。
引水沟是第三天挖通的。白霄带着人从渗水最旺的那片地,斜斜挖了条浅沟,把水引到坑里。沟沿垫了石板,水顺着沟槽"哗啦哗啦"往坑里淌,再不用一桶一桶舀。苏溏趴在沟边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懒人基建"的得意,又冒了头。
架锅是第五天的事。阿岩不知从哪儿讨来几只大兽壳、两个缺角的石臼,苏溏教几个年轻兽人轮班煮。流程他早摸熟了:苦水进锅,火候到了撇白沫,熬到见底收白霜。头两回有人手生,熬糊过一回,撒了一地苦水,苏溏也没恼,蹲边上重新教,一遍不行两遍。
到第七天,井边已经排开五口"锅",日夜不停。盐出得比从前快了四五倍,苏溏自己反倒闲下来。他天天窝在棚荫里啃果子,远远听见井边"咕嘟咕嘟"的煮水声,圆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睡过去。
这日子,是他来兽世后最接近"躺平"的一天。
变故是第十天来的。
那天苏溏照常去井边转悠,刚靠近就闻见不对。
往常煮盐,风里飘的是干净的咸香,带点涩,但不难闻。今天这味儿发闷,混着一股子像是烂草根沤在水里的腥气。苏溏鼻子动了动,眯起眼往井里看。
坑里的水,浑了。
前些天那汪亮汪汪的苦水,如今泛着一层黄绿,水面漂着些碎沫,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烂了。边上几口锅刚收了盐,苏溏捻起一点尝,眉头立刻皱起来。
不是从前那种干净的咸。是咸里带苦,苦里透一股说不清的馊,还硌牙,混着细沙。
"这盐……"阿岩也尝了,呸一声吐掉,"咋变味了?跟前些天不一样啊。"
"糊了?"牛角小伙探头看锅,"火我看着的,没糊啊。"
"不是糊。"苏溏把那点盐丢回壳里,"是水坏了。"
井边围着的几个人都安静了。盐变了味,这事儿不大,可在这部落里,"地里的白霜"本来就有老祭司"碰不得"的说法。如今盐好好的出了几天,忽然变怪,难免有人往邪处想。
"该不会,"一个鹿茸的小年轻压低声音,"神不高兴了吧。"
这话一出,氛围有点变。苏溏瞥见人群外头,磐长老背着手站着,熊脸上看不出喜怒,可那双小眼睛在浑浊的井水上转了转,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苏溏心里"咯噔"一声。他不怕井水坏,怕的是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可眼下,得先把井治好。
他蹲到坑边,盯着那层黄绿水看了半天。引水沟是通着的,水上头看着正常,问题应该在坑底,或者沟的源头。
"阿岩,"苏溏抬头,"引水沟那头,最近有没有什么变化?"
阿岩挠了挠野猪脸:"变化?昨儿下了一场雨,沟口那边冲下来不少泥,我让人清了。哦,还看见沟边那丛枯树底下,泡烂了几片叶子,顺水飘进沟里了。"
苏溏心里有了数。下雨冲泥,枯叶烂在沟里,跟着水流进坑,坑底一沤,水就臭了。再加上坑壁缝里塞的干草,日子久了泡胀发霉,也往水里渗味儿。
"水不是神不高兴。"苏溏站起来,声音不大,可井边的人都听见了,"是脏了。脏了好治,清干净就行。"
"怎么清?"阿岩问。
苏溏没立刻答。他先钻回天厨洞天,在试验田那块地上,用宽叶子舀了浑水,试了几种法子。一种是直接把脏水舀干,坑底冲净再蓄水;一种是在引水沟口加一道"拦污"的草篦子,先把烂叶子枯枝挡在外头。两种他都试了,第二种更省事,一劳永逸。
退出来,苏溏把法子说给大家。
"第一,把坑里这汪浑水舀干,坑底那层烂泥刮掉,石板缝里的霉草换了。"他顿了顿,"第二,引水沟口我做个篦子,烂叶子进不来,水就干净。"
说干就干。
舀水是力气活,苏溏照例不动手,指挥阿岩带人干。几个兽人用兽壳一壳一壳往外舀,浑水泼到远处,坑底那层发绿的烂泥露出来,臭得牛角小伙直捂鼻子。阿岩拿骨铲把烂泥刮掉,苏溏蹲边上看,时不时喊"那边还有一层,刮干净"。
换霉草的时候,苏溏自己下了手。他前世在后厨最忌讳案板缝里藏脏东西,这坑壁缝里的霉草,他得亲眼看着换成新的干草才放心。短爪扒拉起来慢,可干得细,白霄在旁边蹲着,看他把一缕缕霉烂的草扯出来,塞进新鲜压实的干草,也不催。
"你倒是,"白霄忽然说,"脏活也肯沾手。"
苏溏头没抬:"这活儿别人干不细。缝里藏一点霉,回头又臭。"
白霄没再说话,尾巴尖一下一下扫着沙地,像是觉得他这副较真的样挺有意思。
篦子是苏溏拿宽叶子和细树枝编的,巴掌大,往引水沟口一卡,烂叶子枯枝全拦在外头。他试了试,清水顺着沟槽流进来,再没带那些碎沫。
折腾了大半天,坑里重新蓄上水。
苏溏蹲在坑边,看着那汪水一点点变清,黄绿褪下去,又泛起熟悉的亮汪汪。他舀了点尝,涩,苦,但干净了,没有那股馊味。
"成了。"他松了口气。
边上几口锅重新架起,新水煮出来,白霜还是白霜,咸里带香,不硌牙。阿岩舔了一指,咧嘴笑:"还是这个味儿!"
围看的兽人松了口气,方才那点"神不高兴"的嘀咕,散了。
苏溏没散。他往人群外头看,磐长老已经走了,可那道背影他记下了。这口井坏了一场,在磐眼里,大概不是"脏了",是"印证了老祭司的话"。
他正想着,白霄在他旁边开口。
"磐长老,"白虎声音很低,"刚才跟几个人咬耳朵,说的就是井水变怪的事。我听见了。"
苏溏圆眼转了转:"他说啥?"
"说'白霜本就不是凡人该碰的,如今变了味,是警示'。"白霄学磐的腔调,学得不像,可意思到了,"他让人,把这话,捎给山上的祭司。"
苏溏"呵"了一声。
果然。他早猜到。这井从挖出来那天起,就有人看不顺眼。盐变味这场小病,不过是给了那人一个由头。
"哪个祭司?"苏溏问。
"巡山的,姓藜。"白霄说,"常来部落转,管着山下几处。磐跟他熟。"
苏溏把"藜"这个字在心里刻了一下。额点白泥、缠干草绳的那个,他见过一面,是来禁他"异法"的。如今磐主动把话递上去,那人上门,是迟早的事。
"来了再说。"苏溏趴回沙地上,圆肚子摊开,"井我治好了,他还能怎么着。"
白霄看他这副"天塌下来先躺平"的样,尾巴尖难得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末了只丢一句:
"他来,我在。"
苏溏侧头瞥他:"你老蹲我这儿,猎队不念叨?"
"念叨。"白霄面不改色,"我说我看顾部落的盐。"
苏溏差点笑出声。看顾盐。这虎编瞎话还挺理直气壮。
夜里,苏溏趴回自己窝,听着外头井边"咕嘟咕嘟"的煮水声,慢悠悠地想:井闹了场脾气,治好了,盐还是他的盐。可山上的祭司,怕是要来闹一场更大的脾气了。
他闭了眼。管它呢,来一个,挡一个。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