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温差》殷嘤嘤

6、第 6 章 暴雨过

　　暴雨过后连着三日晴好，滨海城市空气被雨水洗得通透，可温知夏半点无心欣赏窗外天光。
　　前一日通宵改完甲方初稿，高烧刚退，整夜困在七年前校门口的噩梦之中，再加何桂兰铺天盖地的催款消息，“两万五购车尾款”这块大石死死压在她心上。整车落地三万，五千定金早已提前交付车行，眼下还差两万五尾款才能提车。她翻遍工资卡、零钱通、大学攒下的奖学金，全部属于自己的存款拢共一万一千出头，距离母亲强制索要的两万五，缺口足有一万四。
　　午休时林淼把她拽进消防通道，塞过来一杯冰美式，眉头拧成死结。
　　“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能次次妥协，她们母子就是吃准了你心软好拿捏。真闹到公司，咱们有法务，完全不用怕。”
　　温知夏指尖摩挲冰凉杯壁，眼底满是疲惫无力：“下周全项目高层复盘会，所有甲方领导都会到场。我妈要是跑到大厅撒泼，到处哭诉我不孝，主管一定会撤掉我主案设计师的位置。这份岗位我熬了三年才拿到，丢了工作，往后只会被他们压榨得更狠。”
　　林淼叹了口气，直接微信转了五千块给她：“这五千先借你，暂时填上一部分缺口，仅此一次。等这件事了结，你必须彻底跟家里划清金钱界限，不能再无休止掏空自己。”
　　温知夏看着转账弹窗鼻尖发酸，刚要道谢，手机铃声骤然炸响，来电人是母亲何桂兰。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角落接起电话，听筒里瞬间冲来尖锐的呵斥。
　　“两万五尾款凑齐没有？子豪明天就要去车行交全款提车，销售天天催，再拖先前交的五千定金直接作废！”
　　“我自己攒了一万一，淼淼借我五千，现在手里一共一万六，还差九千，能不能宽限两天，等我下月发工资补足剩余款项……”
　　“宽限两天车行优惠全没了！温知夏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我养你这么大，帮衬你弟弟一次都推三阻四。我今天下午直接去你出租屋堵你，下班必须把全款拿出来，少一分我绝不走！”
　　电话被粗暴挂断，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出租屋是她唯一能卸下所有伪装喘息的小空间，如今连这片方寸之地都要被母亲侵占，窒息感顺着四肢蔓延全身。下午还要去观澜苑和沈屹对接木饰面预埋尺寸，她强行压下满心烦躁，抱起样板册赶往工地。
　　样板间内，沈屹早已铺好全套土建预埋图纸，桌角摆着一杯三分糖无配料的芋泥热奶茶，是她多年不变的喜好。这几日两人相处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工作距离，从不触碰私人私事，可藏在细碎举动里的关照从未断过。
　　见她进门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浓重，沈屹抬眼淡淡扫过她一瞬，指尖在图纸标注线上停顿半秒，随即收回目光，只平稳对接工作：“木饰面基层加厚三公分，防止梅雨季板材受潮变形，调整点位我全部标注完毕。”
　　两人埋头核对图纸整整两小时，沈屹条理清晰，把所有容易返工的土建隐患一一列明，替她省去无数麻烦。中途老周送矿泉水进来，偷偷朝温知夏使眼色，无声比出一句“沈总一上午都在留意你的脸色”，她慌忙移开视线，心跳乱了节拍。
　　图纸对接收尾，她收拾画册准备离开，沈屹忽然开口：“下班顺路，我开车送你一段。”
　　往日她都会果断拒绝，可一想到母亲此刻正守在小区楼道等她，心底生出一丝短暂的逃避，迟疑片刻，轻轻点头应允。
　　黑色工程车平稳穿梭在车流里，车厢只有舒缓低柔的轻音乐流淌。温知夏侧头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反复盘算九千块的巨大缺口，指尖无意识抠着帆布包的背带。
　　沈屹余光将她焦躁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没有追问缘由，等红灯的间隙，低声留下一句台阶：“若是遇上难处，不必独自硬扛。”
　　一句温和问询，没有窥探，没有逼迫，可温知夏喉头一紧，立刻摇头回绝：“只是一点私事，我自己可以解决。”她不敢向沈屹借钱，七年前那场难堪的拆散还刻在心底，她不愿再让自己狼狈的模样暴露在他面前。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温知夏匆匆道谢快步上楼，刚踏入单元门，就看见何桂兰和温子豪靠在楼道栏杆上等她。两人手里拎着廉价水果袋，看着像是登门做客，眼底却满是算计。
　　“你总算回来了，我们等了你快一个钟头。”何桂兰快步上前攥住她手腕，力道捏得生疼，“两万五购车尾款全部拿出来。”
　　温子豪漫不经心低头刷手机，头都懒得抬：“姐快点，提完车我约了朋友下周自驾出游，还差两千油费，一并给我备好。”
　　温知夏心头一沉，买车的九千缺口还没填上，新的索取已经提前安排妥当。她费力挣脱手腕，放软语气商量：“我现在只有一万六，还差九千，能不能等发工资再补？”
　　“等你发工资车子优惠早就没了！”何桂兰陡然拔高音量，楼道声控灯层层亮起，隔壁住户纷纷开门探头观望，“你一个月上万薪资，九千块都拿不出来？分明是藏私不想管你弟弟！”
　　她刻意放大声音，拿旁人目光戳温知夏的软肋。温知夏难堪得脸颊发烫，只能拽着两人往自家房门走：“有话进屋说，别在这里惊扰邻居。”
　　推开家门，厨房台面上还摆着前几日暴雨天沈屹过来熬姜茶用的汤锅。何桂兰一眼瞥见沙发角落叠放的男士工装外套，眼神瞬间尖锐起来。
　　“这男人衣服是谁的？温知夏，你是不是偷偷谈恋爱，把存款全花在男人身上，才不肯补贴家里？”
　　“只是工地同事上次借我御寒的外套，只有工作往来，你别胡乱揣测。”温知夏慌忙把外套往沙发深处遮掩，心口慌乱不堪。
　　温子豪干脆放下手机，径直拉开她的帆布包，将银行卡、零钱全部倒在茶几上翻查清点，动作理所当然，没有半分愧疚。
　　“我看看你银行卡余额，说不定偷偷藏了私房钱骗我们还差九千。”
　　拉扯之间，茶几上的手机摔落在地，屏幕亮起，弹出沈屹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若是急需用钱，不必客气。
　　消息弹窗恰好落入何桂兰视线，她一把捡起手机，盯着备注“沈屹”二字，面色骤然阴沉。
　　“沈屹？七年前那个家境贫寒的小子！你们居然还有联系，难怪不肯拿钱，心思全挂在他身上！当年我就说他配不上你，现在还藕断丝连，你是要活活气死我！”
　　七年前校门口那场羞辱旧事被母亲当众翻出，难堪、酸涩、委屈齐齐冲上头顶，温知夏眼眶不受控制泛红。
　　“我们只是对接项目，没有多余牵扯，你不要凭空捏造。”她伸手想要夺回手机，声音微微发颤。
　　“对接工作会主动借钱给你？我看你们旧情复燃，早就私下往来不清！”何桂兰死死攥着手机不肯松手，嗓门越喊越大，“今天九千块缺口必须立刻补上，不然我明天直接去你们观澜苑工地，找这个沈屹问问，他愿不愿意替你弟弟出这笔买车钱！”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温知夏最后的防线。沈屹是项目总负责人，工地上百号工人全都认识他，母亲跑到工地当众吵闹，不仅会毁掉她仅存的体面，还会连累沈屹沦为所有人的笑柄。她死死咬着下唇沉默许久，在心底把账目分得清清楚楚：一万一是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积蓄，本打算留作日后小户型首付；五千是林淼好心出借的人情债，早晚要全额归还；眼下还差九千缺口，被逼无奈只能拆分，先网贷四千应急，剩余五千只能寄希望于下月薪资。这笔网贷要按月偿还本金利息，是实打实背负的金融债务。
　　万般权衡之下，她先点击四千网贷，钱款即刻到账。自有存款一万一、闺蜜借款五千、网贷四千相加，合计两万，还差五千实在无力立刻凑齐，可何桂兰步步紧逼，扬言不拿全款便闹去工地。她被逼无奈，只能咬牙透支剩余五千信用额度，凑齐两万五全额，全数转账给何桂兰。
　　收到全款到账提醒，何桂兰终于收敛尖利的神色，随手将手机丢回茶几，拽着温子豪转身离开，临走前还不忘敲打：“下周自驾两千油费记得提前备好，往后离沈屹远点，小门小户出身，给不了你好日子。”
　　房门重重关上，屋内瞬间死寂。温知夏脱力瘫坐在沙发上，望着茶几上的网贷、信用卡借款页面，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自己攒了三年的一万一分文不剩，欠闺蜜五千人情，背负四千网贷分期与五千信用卡欠款，每月利息日积月累压人；母亲还提前敲定了两千自驾油费的新开销，一桩桩一笔笔，全是填不满的无底缺口。
　　沙发角落那件沈屹的工装外套安静摆放，布料上淡淡的皂角气息，是这片泥泞里唯一一点暖意，却也是她此刻不敢触碰的刺。
　　她盯着沈屹那条愿意借钱的消息，指尖悬在输入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有回复。她不能向他求助，更不能放任母亲冲到工地惊扰他。
　　窗外天色彻底沉下来，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可这间小小的出租屋只剩无边压抑。她蜷缩在沙发上，反复回想母亲扬言去工地闹事的狠话，心底生出浓烈恐慌——她原生家庭所有烂摊子，迟早会波及默默守护她七年的沈屹。
　　手机震动，是老周发来的微信，语气隐晦：温设计师，沈总刚刚开车折返小区门口，在楼下停了二十多分钟，看见你家里来人吵闹，他没上楼，刚刚才驱车离开。
　　温知夏猛地冲到阳台向下望去，小区门口道路空荡荡，早已不见黑色工程车的影子。方才楼上所有争执、母亲刻薄的质问，楼下的沈屹恐怕全都听在了耳中。
　　浓烈酸涩涌上喉咙，她扶着冰凉的栏杆，无声红了眼眶。
　　她拼尽全力想要和他划清距离，不想满身泥泞的自己拖累他安稳的人生，可命运一次次拉扯，将两人紧紧缠绕。而母亲那句要去工地闹事的威胁，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何时便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