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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本地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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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地气象平台提前三天推送特大暴雨红色预警,全城商户停工、各大工地连夜布置防汛物资,观澜苑项目部更是早早就拉了警戒线,堆起半人高的防汛沙袋。只是谁也没料到,这场席卷整座滨海城市的暴雨,会在周四傍晚毫无征兆骤然降临,势头凶猛得吓人。
前一刻天边尚且只剩一层厚重灰云,下一秒狂风卷着雨点狠狠砸落,短短半小时,园区外围低洼路段就积起没过脚踝的深水,工地临时搭建的铁皮围挡被狂风撞得哐哐作响,雨水顺着铁皮缝隙往内部灌,泥土被泡得松软泥泞,踩一脚便是满裤腿黄泥。
没过多久,西侧临时砌起的挡土围墙最先撑不住持续暴雨冲刷,墙体基底泥土泡水稀释,大片墙面开裂、向内倾斜,随时有整体坍塌的风险。墙边堆放着大量成品钢筋、袋装水泥,一旦围墙垮塌,建材会直接冲入地下预埋管线,整栋商业门店的水电预埋工序全部作废,至少延误半个月工期,赔付的违约金更是一笔天文数字。
沈屹接到巡查工人的上报,第一时间收拢所有留守夜班工人,亲自带队扛沙袋、加固围挡、深挖疏通排水渠。雨幕里他一身深色工装,裤脚卷到膝盖,浑身很快浸透,雨声嘈杂,他的指令清晰沉稳,有条不紊分配所有人手,整夜驻守工地抢险,半点没有抽身休息的意思。
另一边,甲方高层下午临时追加通知,背景墙全套调整石材图纸必须在当晚最终确认签字,次日一早石材工厂就要下料切割生产。倘若图纸未能当晚定稿核对完毕,工期延误产生的数十万违约金,全部由设计方全权承担。部门主管张姐接连发来三条加急消息,反复叮嘱温知夏,无论多晚,务必留在工地毛坯样板间核对完全部墙体预留尺寸,保证图纸零误差,不能出现半点疏漏。
两份重压同时压在肩头,温知夏没有任何推脱余地,只能独自留守空旷的样板间。偌大房间只开一盏老旧落地台灯,昏黄光线勉强铺满一张折叠木桌,桌面层层叠叠铺着修改稿、石材色卡、卷尺、记号笔,窗外狂风暴雨不断冲击落地窗。
样板间交付前没有做完善防水,窗户密封胶条老化开裂,细密雨水顺着窗缝源源不断向内渗透,顺着墙面蜿蜒流淌,在地面积出一小片水洼。温知夏全身心埋头比对图纸、蹲身测量墙体长宽预留尺寸,所有注意力全落在数据上,完全忽略落在肩头、裤脚不断浸湿的雨水。
冰凉水汽顺着衣料钻进皮肉,从四肢蔓延到骨头里,一阵阵发冷。她只顾着反复核对石材上墙厚度、吊顶开槽点位,连外套湿透贴在背上都浑然不觉,一坐就是三个多小时。等到所有尺寸全部标注核对完毕,她撑着桌沿起身舒展僵硬腰背,一瞬间剧烈天旋地转,眼前景象重重叠叠模糊一片,额头烫得惊人,浑身止不住控制不住地发抖,浑身酸软无力,是长时间受凉引发的急性高烧。
她扶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面勉强站稳,指尖触到墙面一片湿冷,心里还记挂着最后一处墙体加固数据需要和沈屹同步确认,若是数据对不上,石材尺寸又要全部推翻重做。她咬着牙稳住身形,一步一步挪向房门,地面被雨水浸透,地砖湿滑难行,脚下猛地一滑,身体不受控制直直向前倾倒。
预想中重重摔倒、磕碰在门框上的剧痛没有降临,一只有力宽厚的手臂及时揽住她纤细腰肢,稳稳将摇摇欲坠的人牢牢扶牢。沈屹刚巡查完西侧围墙加固进度,浑身工装浸透雨水,肩头、裤腿沾满黄泥污渍,掌心带着雨水浸透的凉意,可托住她腰腹的力道沉稳坚定,半点没有松懈。
他指尖下意识贴上她滚烫的额头,触感灼人,一贯平淡无波的语气里,难得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褪去往日公事公办的疏离,藏着真切的担忧:“发烧了。下雨降温,怎么不提前添件外套。”
温知夏脑袋昏沉发胀,太阳穴突突地疼,说话有气无力,每吐出一个字都耗费浑身力气,浑身止不住发冷打颤,意识都开始飘忽涣散:“图纸必须今晚定稿,不敢耽误工期,忘了顾及冷热。”
沈屹不再多余追问劝说,半扶半搀将她带到工地一楼临时休息室。休息室摆放两张简易布艺长椅,相对干净干燥,他扶着她慢慢坐下,转身取来自己放在储物柜里的备用加厚工装外套,宽大厚实,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完整裹在她单薄湿透的身上,牢牢裹住她发凉的四肢。
做完这些,他抓起车钥匙,言简意赅:“我送你回住处,这里湿气太重,不利于退烧。”
室外暴雨倾盆,能见度不足五米,雨水疯狂拍打车窗,路面遍布深水坑洼,车轮碾过溅起半人高水花。沈屹全程放缓车速,目光紧盯前方路面,小心翼翼避开所有积水、塌陷路段,原本十分钟的车程,足足平稳行驶了二十分钟,稳稳停在温知夏居住的小区楼下。
车辆停稳后,他没有直接让她独自上楼休息,独自推开车门冲进街角二十四小时便民药店,一次性买齐布洛芬退烧药、生姜、红糖、退热贴满满一大袋物品,往返短短几分钟,肩头头发再度被雨水淋透,发梢不断往下滴水。
两人一同搭乘单元电梯上楼,开门后屋内一片安静,她才想起闺蜜林淼下午外出拍摄美食探店素材,临走前说要拍到深夜零点之后才能返程,此刻整间屋子只有她和沈屹两个人。
沈屹熟门熟路走进厨房,拉开橱柜找到汤锅,打开燃气小火慢熬。他仔细清洗生姜切片,加水兑上红糖慢慢炖煮,整套动作沉稳利落,有条不紊,熟练得让温知夏心头发酸。年少时她痛经畏寒,每个月他都会提前买好红糖姜片,晚自习后煮好装在保温杯里带给她,时隔七年,他依旧记得怎么熬一碗驱寒暖身的姜茶。
温知夏裹着他宽大厚重的工装外套,蜷缩在客厅布艺沙发上,脑袋昏昏沉沉,高热裹挟着疲惫不断侵蚀意识,半梦半醒之间,又坠入那场纠缠她整整七年的噩梦。
高中校门口人潮涌动,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驻足围观,指指点点。何桂兰蛮横拦在少年沈屹身前,高声数落羞辱他家境贫寒,配不上正在重点班读书的自己,刻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刺耳。少年垂手而立,指尖死死攥紧洗得发白的校服衣角,眼底藏着无处安放的落寞委屈,全程沉默不语,不做半句辩解,任由那些难听的话砸在自己身上。
梦里窒息的压抑感扑面而来,她无意识蹙紧眉头,嘴唇轻轻开合,低声呓语,细碎模糊的呢喃飘散在安静客厅里,听不清完整字句,只满是委屈。
沈屹端着熬好的温热姜茶走出厨房,恰好听见她梦中模糊的低语,脚步骤然顿在沙发一旁。他目光静静落在她苍白憔悴、布满病态潮红的脸颊上,眼底翻涌复杂难言的情绪,心疼、隐忍、遗憾层层交织缠绕。他没有出声叫醒陷入梦魇的她,生怕惊扰她,轻轻将姜茶放置茶几,又倒好一杯温水,拆开退烧药铝箔包装整齐摆放在杯旁,方便她醒来后直接服用。
做完一切,他拉过一旁薄毯盖在她腿上,独自坐到角落单人沙发安静等候,没有催促,也没有主动搭话打扰。
等温知夏缓缓从混沌梦境中清醒,额头滚烫的热度稍稍褪去些许,视线慢慢恢复清晰。客厅里只剩下沈屹安静坐在不远处,身上沾满泥水的工装还未更换,浑身带着室外潮湿的雨水气息,全程安安静静守在一旁,没有先行离开。
“今晚实在太麻烦你了,耽误你工地抢险。”温知夏心头满是过意不去,撑着发软的腰肢想要起身道谢。
“坐着别动。”沈屹抬手示意她躺回沙发,声音不自觉放轻放缓,褪去平日冷硬低沉,多了几分柔和,“喝完姜茶吃下退烧药,盖紧被子好好发汗,烧才能彻底退下去。”
她乖乖端起玻璃杯喝下滚烫姜茶,清甜暖意顺着喉咙流进四肢,稍稍驱散刺骨寒意。茶几上随意倒扣的手机屏幕自动亮起,何桂兰十几条催款消息弹窗清晰映入眼帘,字字都是两万五尾款的催促施压,附带温子豪新车内饰照片,句句裹挟道德绑架。沈屹目光淡淡扫过屏幕,全程不动声色,没有半句追问打探,假装不曾看见这些难堪的家事,刻意保全她仅存的体面,绝不戳破她不愿示人狼狈。
短暂沉默过后,沈屹起身走向玄关准备离开,西侧围墙工人还在连夜抢修,他作为项目总负责人,不能长时间在外停留。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住,回头看向沙发上虚弱无力的温知夏,留下一句妥帖叮嘱,语气认真,不带半分客套:“夜里要是头晕难受、高烧反复,随时给我发消息,手机整夜不关机。”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瞬间只剩她一人。温知夏裹着还残留他淡淡皂角与尘土气息的外套,靠在沙发软垫上,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七年未见,他依旧习惯性顾及她所有冷暖病痛,沉默寡言,从不说漂亮安慰话,却事事周全妥帖,不动声色为她撑起一方短暂安稳的小天地。
当晚她服下退烧药躺卧床上,高烧反复起伏,睡得极不安稳。校门口那场难堪的噩梦循环往复,母亲刻薄的斥责、少年沈屹落寞隐忍的眉眼,在梦里反复交织缠绕,窒息感整夜萦绕不散,她数次在半梦半醒间惊醒,浑身冷汗浸湿睡衣。
凌晨三点,高烧才彻底褪去,窗外暴雨依旧没有停歇,雨水敲打玻璃的声响连绵不绝。她拿起手机,犹豫许久,想要编辑一条完整的道谢消息,斟酌良久,反复删减文字,长篇大论写了又删,最后怕显得自己太过在意,最终只简单敲下“多谢”二字发送出去。
消息发送不到三秒,对方立刻回复,屏幕上只有极简一个字:嗯。
简短克制的回应,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一贯的内敛疏离,可短短一个字,却藏着无法忽视、绵延七年的温柔。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雨势减弱,厚重云层散开些许微光,空气里满是雨后湿润泥土气息。温知夏勉强支撑虚弱躯体洗漱完毕,头还有些昏沉,简单吃了两片面包垫肚子,打车赶往观澜苑工地。
刚推开样板间房门,守在茶水间的老周立刻端来一杯恒温保温的红糖姜茶,快步走到她面前,脸上挂着和善笑意开口:“温设计师,沈总清晨六点就到工地巡查,特意叮嘱我备好热姜茶,说你昨夜高烧受凉,今日万万不能碰凉水凉食,茶水我一早就放在保温桶温着,就等你过来。”
温知夏伸手接过温热玻璃杯,指尖贴着杯壁感受暖意,目光下意识望向窗边图纸桌。沈屹正独自站在桌前核对土建加固数据,后背工装还残留着昨日暴雨冲刷的泥印,侧脸沉静冷硬,从头到尾没有朝她这边看一眼,仿佛昨夜上门照料、整夜等候消息的一切,仅仅只是无关紧要、随手为之的举手之劳,半点不留痕迹。
她低头小口抿着姜茶,温热甜意滑入喉咙,心底清楚,那道隔绝两人七年时光的厚重隔膜,已经在一次次无声、细碎的守护里,悄悄裂开一道细密缝隙。
可原生家庭这座沉甸甸的大山死死挡在她身前,无休止的索取、无底线的道德绑架日夜消磨她的心神,她没有半分底气,任由心底压抑七年的情愫肆意生根发芽。她只能攥紧手中石材色卡,强迫自己将所有心绪收回工作之上,刻意忽略身后那道沉默挺拔的身影,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窗外雨停,微弱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地面,工地工人陆续开工,机械轰鸣声重新响起,嘈杂人声掩盖住她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只剩桌上摊开的冰冷图纸,是她唯一能抓住、不受旁人左右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