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温差》殷嘤嘤

2、第 2 章 周一清

　　周一清晨连绵一夜的大雨终于停歇，厚重乌云散去大半，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落城市，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冲刷过后潮湿的泥土与青草气息，路边行道树叶片挂满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滴水。
　　温知夏顶着一夜失眠熬出来的浓重黑眼圈，眼下泛着青黑浮肿，简单铺了两层遮瑕膏也没能完全遮盖，清晨七点半准时出门，提前四十分钟抵达设计大厦工位。
　　她坐下第一件事，操作手机转了五千定金给温子豪，转账备注只冷淡写了四个字“买车定金”。转账确认的瞬间，何桂兰的消息弹了出来，只敷衍一句“知道了”，没有半句道谢体恤，好似这笔钱本就该由她拿出。母亲只字不提后续两万五尾款，但温知夏心里清楚，这笔剩下的钱，何桂兰迟早会变着法子逼她补齐。
　　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她快速锁屏，强迫自己把所有私人情绪压下去，打开电脑调出观澜苑整套软装图纸，鼠标拖动界面逐条核对尺寸、配色、材质清单。她反复在心底宽慰自己，昨夜便利店只是一场偶然意外的短暂相遇，往后两人各自有各自的生活轨迹，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不必为沈屹扰乱自己长久维持的平静。
　　可心底深处，那道因重逢裂开的缝隙，怎么都无法彻底填补，画图时频频走神，笔尖多次落在错误线条上，反复撤回重画。
　　九点整，设计部全员月度例会准时在顶层大会议室召开，长条会议桌坐满十几名设计师，主管张姐抱着一叠打印合作文件走进来，脸上带着难得舒展的喜色，这是公司筹备半年的重点大单，所有人都十分看重。
　　“跟大家同步一则重磅好消息，我们设计部成功拿下观澜苑整片商业配套软装全权设计权，甲方敲定的总包施工单位是恒建建设，现场土建总负责人沈屹。后续从硬装预留、软装落地、现场调整全部由我们部门全程对接，温知夏，这个项目由你全权担任主设计师，全程跟进落地。”
　　“沈屹”两个字清晰落进耳朵的刹那，温知夏握在手里的黑色按动水笔“咔哒”一声脆响，内部笔芯受力直接断裂，黑色墨水顺着笔尖滴落在白色笔记本页面，晕开一小团难看墨渍。
　　会议室里其余同事目光短暂齐刷刷落在她身上，些许好奇探究，张姐一心沉浸在项目喜讯里，丝毫没有察觉她突如其来的失态，继续有条不紊布置工作安排。
　　“知夏，你的设计风格柔和高级，完美贴合甲方想要的轻奢商业调性，每周最少两次前往观澜苑毛坯样板间现场核对墙体尺寸、硬装预留点位，所有软装造型、卡槽、石材承重细节，必须和沈总当面沟通确认，线上文字沟通容易产生误差，耽误施工工期。这个项目是公司今年营收核心大单，你多上心，千万不能出纰漏。”
　　温知夏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耳畔嗡嗡作响，指尖无意识攥紧断裂的笔杆，塑料棱角硌得指腹发疼，只能僵硬机械地点头应声，眼底一片茫然。她千算万算，避了七年，躲了七年，没想到两人会以工作对接的名义，重新牢牢捆绑在一起，每周两次线下碰面，根本无处可逃。
　　半小时例会结束，同事陆续收拾笔记本起身离开，张姐特意抬手叫住准备随人群离场的温知夏，递过来一叠厚厚的总包方企业资料，封面印着恒建建设logo。
　　“沈总虽然年纪不大，只有二十六岁，但深耕土建行业八年，做事严谨细致，业内口碑十分过硬，现场施工所有标准把控极其严格。你后续去工地对接，沟通多一点耐心，要是遇见土建和软装方案冲突、难以调和的矛盾，随时第一时间来找我协调，不用独自硬扛。”
　　“我清楚了张姐。”温知夏勉强扯出一抹敷衍微笑，怀里抱紧厚重资料回到工位，心神纷乱不安。她随手翻开资料第一页，封面上附着沈屹一寸证件照，照片里的人褪去少年青涩，眉眼轮廓依旧熟悉，周身萦绕着常年扎根工地沉淀出的冷硬沉稳气场，视线平静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
　　一整个上午，她全程心神不宁，绘制平面图纸接连出现三处尺寸误差，反复撤回调整，浪费大量时间。午休十二点，林淼拎着两份打包好的轻食外卖走到工位，一眼看穿她低落恍惚的状态，放下餐盒皱眉询问。
　　“脸色差到离谱，一早上都魂不守舍，到底出什么大事了？”
　　温知夏沉默片刻，把恒建总包资料推到闺蜜面前，指尖轻轻点在沈屹的名字上，声音低沉无力：“观澜苑项目土建总负责人是沈屹，张姐指定我全权对接，每周都要去工地和他当面沟通细节，躲不开。”
　　林淼闻言骤然一愣，随即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担忧：“这么凑巧？昨天夜里刚在便利店偶遇，今天就要天天线下打交道？那你有没有跟张姐申请更换对接设计师？避开他会省心很多。”
　　“换不了。甲方亲自敲定对接负责人，我是项目唯一主设计师，没有推脱调换的余地。”温知夏扒拉两口餐盘里的藜麦米饭，味同嚼蜡，食物入口没有半分滋味，“只能全程公事公办，刻意和他保持距离，绝口不提年少过往，只聊工作，应该不会有太多麻烦。”
　　下午两点，按照张姐工作安排，温知夏必须携带全套手绘图纸、色卡、软尺前往观澜苑毛坯样板间，开展第一次跨方对接。她翻遍衣柜，特意挑选一身版型刻板、毫无柔和感的纯黑色通勤西装套裙，刻意用疏离刻板的外表，隔绝心底翻涌的私人情绪，尽量弱化自己女性特质，纯粹以设计师身份沟通工作。
　　观澜苑工地距离设计大厦二十分钟车程，整片园区还处于主体施工阶段，道路铺满黄沙、水泥、成堆建材，大型水泥搅拌机持续轰隆作响，嘈杂噪音隔着很远都清晰刺耳。进出施工区域硬性规定必须佩戴安全帽、安全反光背心，缺一不可。
　　工地领班老周早早守在样板间单元门口等候，看见温知夏走来，立刻热情上前递过一顶崭新白色安全帽，笑容憨厚随和。
　　“您就是温设计师吧？沈总已经在样板间里面等候多时了。”
　　“麻烦周哥。”温知夏礼貌道谢，戴好安全帽推开毛坯房门。
　　房间没有任何装修装饰，墙面只刷一层基础水泥毛坯，巨大落地窗直通阳台，正午强光毫无遮挡倾泻而入，分割室内明暗两块区域。沈屹独自站在窗边，手里摊开巨大土建施工图，指尖握着黑色铅笔，低头认真标注墙体承重改动数据，侧脸冷硬沉静，周身自成一层生人勿近的气场。
　　听见身后推门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目光平静落在她一身黑色通勤套装上，没有多余情绪起伏，语气公式化、平淡疏离，完全是标准商务对接口吻：“全套软装图纸带来了？我们逐条核对硬装预留墙体尺寸。”
　　全程没有半句昨晚便利店相撞的寒暄，仿佛那场狼狈偶遇从未发生过。
　　温知夏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慌乱，把厚厚一叠全套图纸平铺在房间中央简易折叠木桌上，拿出卷尺、记号笔，逐条和他核对墙体宽度、吊顶预留高度、落地窗软装卡槽深度，刻意和他维持最远安全距离，说话语气平直公式化，不带半分私人情绪，但凡脱离工作范畴的话题，全部简短敷衍带过。
　　沈屹全程配合她核对每一组数据，专业细致，条理清晰，耐心指出三处土建承重极限无法匹配软装厚重造型的点位，同时给出折中可行的调整方案，逻辑严谨，句句贴合施工安全规范，没有半句越界私人话题，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对接中途，老周拎着两只保温玻璃杯走进样板间，杯中是熬好的热姜茶，一杯轻轻推到沈屹手边，另一杯径直推到温知夏面前，笑着打圆场：“工地常年地下潮气重，女孩子大多体寒怕冷，喝点热姜茶暖暖身子，避免受凉。”
　　温知夏下意识想要推辞，余光瞥见沈屹没有阻拦，指尖微微一顿，最终还是低声道了句谢谢，指尖贴上温热杯壁。体寒痛经这件事，是十七岁时沈屹就牢牢刻在心底的旧毛病，时隔整整七年，居然还有人清清楚楚记得。
　　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悸动，她端起姜茶小口抿了两口，迅速收回所有飘忽思绪，重新埋头核对图纸尺寸，刻意避开与沈屹对视的机会，生怕泄露眼底藏不住的复杂心绪。
　　整整两个小时的现场对接顺利结束，所有墙体尺寸、造型修改方案、施工时间节点全部确认签字。温知夏迅速收拢散落图纸，客套地道一声辛苦，转身便打算快步离开样板间，尽快结束独处空间。
　　“下周周三上午九点，再来现场核对全屋石材样板。”沈屹低沉平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回头，“尽量不要迟到，甲方项目负责人会到场同步需求。”
　　“好，我会提前记好时间。”温知夏没有回头应声，脚步不停快步走出毛坯房，近乎逃离一般离开整片施工园区。
　　返程公交车平稳行驶在城市主干道，窗外街景、行道树飞速向后倒退，她靠窗独坐，单手撑着脸颊，满心杂乱无章。原本以为七年隔绝能彻底封存所有少年心事，抹去两人之间所有牵绊，可仅仅一次雨夜偶遇、一场强制线下工作对接，就让她搭建七年的平静外壳摇摇欲坠，随时会彻底崩塌。
　　她随手解锁手机，点开和何桂兰的聊天对话框，页面铺满对方源源不断发来的消息，全是催促追加购车钱款的文字，字里行间全是理所当然的索取。
　　一边是剪不断、无休止压榨自己的原生家庭枷锁，一边是猝不及防重新闯入生活、牵动所有隐秘心动的旧人，两块千斤巨石同时压在心头，连正常呼吸都觉得沉重压抑，看不到半点喘息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