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人海是 ...

  •   人海是密闭冰柜,两人各自封存七年,一次仓促相撞,打翻两杯冰凉的隔夜奶茶。
      —————
      滨海城市深秋的雨,是浸骨的湿。
      海风裹挟着咸腥水汽,整夜盘旋在高楼之间,细密雨丝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冷网,罩住整座喧嚣褪去的城区。晚上九点四十分,整栋二十八层设计大厦,只有顶层设计部的落地窗还亮着一片惨白灯光,其余楼层早已漆黑一片,电梯停在底层,连值班保安都缩在门卫室躲雨。
      温知夏瘫在人体工学办公椅上,后背死死抵着冰凉金属椅背,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像是被重物碾过,酸胀疲惫顺着四肢末梢往心口钻,抬一下胳膊都要耗费极大力气。宽大的原木办公桌沿堆着半尺高打印图纸,全是城东观澜苑商业配套的软装全套方案,A3纸张层层叠叠,边角被她反复用黑色马克笔勾勒、涂改、重绘,纸页边缘磨得起了一层毛茸茸的白边,散落的橡皮碎屑铺满桌角,混着几根掉落的长发,透着一股无人收拾的狼狈。
      整整十四个小时连轴运转,没有片刻喘息。清晨八点准时扎进高层会议室对接甲方需求,对方挑剔难缠,每一套配色方案都被反复推翻,拉锯三个小时才勉强敲定基础风格;正午午休短短一小时,她没敢下楼吃正餐,就在楼下便利店随手抓了一盒放凉的金枪鱼饭团,配一瓶常温矿泉水草草果腹,饭团米饭干硬,噎得她喉咙发疼;下午两点直奔城郊大型建材市场,在几十家石材、布艺门店来回穿梭比对,指尖反复摩挲大理石纹理、绒布面料,光是记录色卡编号就写满两页速写纸,傍晚返程回到公司,又对着电脑推翻三套手绘效果图,重新调整全屋软装尺寸搭配,屏幕蓝光映得她眼底酸涩发胀。
      电脑右下角自动弹出本地天气预报弹窗,加粗字体写着今夜持续中雨,气温骤降六度,夜间最低仅有十三摄氏度。她指尖麻木,随手点掉弹窗,目光无意识落在鼠标垫上——那是去年林淼送她的二十五岁生日礼物,浅米色底色印着一杯饱满的三分糖芋泥奶茶,杯口浮着一层厚厚的芋泥,是她从十七岁高中时代,坚持到如今的执念。
      十七岁放学那条老街,陈姨的奶茶店永远飘着甜香,那时总有人提前站在店门口等她,手里攥好一杯三分糖、不加任何辅料的热芋泥,等她晚自习下课。
      那段记忆被她锁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七年不敢轻易触碰,只是唯独这杯芋泥奶茶的习惯,怎么都改不掉。
      收拾下班时,米白色帆布包被图纸、软尺、厚厚一本色卡塞得鼓胀变形,拉链勉强拉到一半,边角戳出来的金属卷尺硌着小臂,留下几道浅浅红印。她关掉电脑主机,逐一熄灭桌面台灯,空旷漫长的走廊只剩下声控灯,每走一步,头顶灯管才会应声亮起,脚步走远又骤然熄灭,明暗交替之间,拉长她单薄孤单的影子。细高跟踩在冰凉抛光大理石地面,敲出单调又重复的嗒嗒声响,整条走廊安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声,孤寂感顺着衣领往里钻。
      大厦楼下沿街商铺几乎全部拉下银色卷帘门,漆黑一片,偶尔有零星店铺留着微弱灯光,隔着厚重雨幕模糊不清。整条街道积水漫过人行道地砖缝隙,车轮碾过路面溅起半人高水花,冷风卷着雨水拍在脸上,寒意瞬间浸透薄薄的通勤风衣。视线尽头,只有拐角那家二十四小时连锁便利店,亮着暖黄色招牌,玻璃窗内透出柔和光亮,隔着一层朦胧水雾,飘出关东煮、烤肠淡淡的食物香气。
      这是温知夏加班晚归固定的落脚地。不用应付同事寒暄,不用接听家里催款电话,短短十分钟,一杯热奶茶,就能短暂卸下压在身上一整天的紧绷与窒息。
      她抬手推开玻璃门,温热干燥的气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浸透外套布料的湿冷。店内客人寥寥无几,两个外卖小哥并排靠在窗边简易餐桌扒着快餐,低声闲聊配送订单;收银台小姑娘低头刷短视频,手机外放轻快背景音乐;靠墙的热饮柜整齐码满瓶装、杯装奶茶,氤氲热气贴着玻璃形成一层白雾。
      她熟门熟路侧身走到饮品柜前,指尖精准抽出一杯三分糖热芋泥,指腹贴上厚实隔热杯壁,温热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紧绷了十几个小时的神经,总算稍稍松了半分。
      排队结账的只有她一人,她低头打开手机相册翻找付款二维码,下意识往后轻轻退了半步,想给身后刚推门进店的陌生人让出通行空隙。
      就这半步微不足道的距离,后背狠狠撞上一副宽阔坚硬的胸膛,力道猝不及防,手腕猛地一抖,整杯滚烫芋泥奶茶直接向前泼洒出去。大半浓稠芋泥浆糊顺着杯口倾泻,重重落在对方深灰色工装外套胸口位置,晕开一大片难看的浅紫污渍,细碎芋头颗粒黏在深色布料纤维里,狼狈又刺眼。
      “对不起,实在抱歉,我没留意身后有人。”
      温知夏心脏骤然紧缩,慌乱得指尖发白,连忙侧身冲向柜台抽取一大沓纸巾,道歉的话音还没完整落地,下意识抬眼想要查看对方衣物沾染情况,视线撞进一双熟悉到刻进骨血的眼眸,所有声音死死卡在喉咙里,手里攥着的纸巾哗啦一声,尽数散落冰凉地板。
      男人站在便利店顶灯正下方,额前碎发被外面连绵雨水彻底打湿,几缕湿发服帖贴在饱满眉骨,鼻梁高挺利落,下颌线条冷硬锋利,褪去少年时的柔和圆润,添了常年风吹日晒打磨出的硬朗棱角。身上穿工地统一发放的加厚工装,裤脚沾着半干黄泥污渍,黑色劳保手套随意搭在左臂弯,指节宽大粗糙,布满细小薄茧,是长年与钢筋、水泥、建材打交道磨出来的痕迹。
      沈屹。
      分开整整七年。
      这七年,她用尽一切办法避开和他相关的所有痕迹。刻意绕开当年两人一同走过的老城区奶茶街,删除朋友圈里所有高中合照,班级群常年屏蔽消息,三次同学聚会全部找借口推脱,甚至不敢点开任何提及恒建建设的新闻。她天真以为,两个人早在七年前那场难堪的对峙后,彻底活成永不相交的两条平行线,往后余生再无交集,却万万没想到,重逢会是以这样狼狈、难堪、手足无措的方式到来。
      沈屹垂眸淡淡扫过外套胸口大片芋泥污渍,视线仅仅短暂停留两秒,随即缓缓抬眼望向她苍白错愕、眼底盛满慌乱的脸。漆黑眼底情绪淡得近乎虚无,没有半分被泼奶茶的愠怒,没有久别重逢的震惊欣喜,只剩下一层隔着七年漫长岁月的疏离和平静,低沉醇厚的声线和十七岁少年时分毫无二致,只是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低沉沙哑:“没事,不用在意。”
      简简单单四个字,平淡无波,没有追问她是谁,没有半句久别寒暄,客气又生分,像面对一个擦肩而过、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心口骤然泛起一阵酸涩闷疼,密密麻麻堵满胸腔,温知夏弯腰慌忙捡拾散落一地的纸巾,胡乱抽两张递到他外套前,不敢再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喉头干涩发紧,低声仓促丢下一句“我先走了”,怀里抱紧厚重图纸,几乎是仓皇逃离一般冲出便利店玻璃门。
      冰冷雨丝狠狠砸在脸颊,混着心底翻涌的慌乱、酸涩、无措,她埋着头快步往出租小区方向走,一路脚步急促,爬单元楼楼梯时,指尖抓着扶手都在微微发抖。推开家门的瞬间,客厅暖光灯光亮扑面而来,林淼正窝在布艺沙发上剪辑自媒体短视频素材,平板屏幕亮着成片美食镜头,看见她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模样,立刻放下平板快步起身。
      “怎么淋得浑身湿透,脸色差成这样,出什么事了?”林淼顺手递过来一条干净纯棉干毛巾,又伸手接过她怀里沉甸甸的一摞图纸,目光扫过她空无一物的双手,疑惑追问,“你的芋泥奶茶呢?你不管加班到多晚,每天必买一杯,今天怎么空着手?”
      温知夏接过毛巾胡乱擦拭脸上雨水,刻意避开林淼探究的目光,侧过身子走到玄关换鞋,含糊搪塞过去,不敢说出方才便利店偶遇沈屹的事。
      “进店后退的时候撞到人,奶茶整杯泼在对方衣服上,没心思再买了。”
      她暂时不想倾诉这件事。埋藏七年的少年心事,一旦掀开微小一角,就足以搅乱她维持了整整七年的平静生活,所有刻意压抑的回忆、委屈、隐秘心动,会全部翻涌出来,将她彻底吞没。
      简单洗漱过后,她裹着柔软家居服窝在沙发角落,紧绷的神经还没来得及舒缓,手机尖锐的铃声突兀炸响,屏幕上方赫然跳动着“妈”两个大字。温知夏指尖下意识顿住,深吸一口气,还是按下接听键。
      何桂兰尖利刻薄的嗓音透过听筒清晰穿透耳膜,每一个字都带着毫不掩饰的算计与理所当然,没有半分关心她加班辛苦、淋雨受凉。
      “知夏,跟你说个正事,子豪前段时间看上一台家用代步轿车,全款还差三万块,你明天一早把钱转过来。你弟弟刚入职文职,上下班没车子来回折腾不方便,你做姐姐的,挣得比他多,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为难。”
      温知夏指尖死死攥紧沙发毛绒靠垫,布料纤维被捏得变形,喉间发紧,疲惫感再次席卷全身:“我这个月工资大半提前垫付项目采购材料费,手里结余寥寥无几,三万块我实在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何桂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指责意味扑面而来,字字句句都是绑架,“你一个月到手工资上万,随便省一省就能凑出来,平日里舍得给自己买奶茶、买新裙子、买护肤品,一到亲弟弟需要用钱的时候,就哭穷推脱?我辛辛苦苦养你二十五年,供你读完大学,你眼里根本没有这个家,一点孝心都没有!”
      这套翻来覆去的说辞,温知夏听了整整十年,从高中到工作,早已烂熟于心。细密的委屈像针一样,一下下反复扎进心脏,她疲惫地轻轻闭上双眼,压下喉咙里泛起的酸涩:“我最多只能挤出五千块,再多真的没有多余积蓄。冬天厚外套还没添置,下个月房租也快要到期,日常开销处处要用钱。”
      “五千就五千,总比一分钱不肯出强。”何桂兰没有半分体恤女儿处境的念头,丢下一句明天上午十点之前钱款必须到账,话音落下直接粗暴挂断电话,听筒里只剩冰冷单调的忙音,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关心她冷不冷、加班累不累。
      温知夏把手机随手扔在玻璃茶几上,整个人向后瘫靠在沙发靠背,怔怔望着天花板纯白吊灯,心底蔓延开无边无际的无力。林淼端来一杯温热柠檬水递到她手中,轻轻叹气,眼底满是心疼。
      “又是找你要钱给温子豪填窟窿?你每一次都无底线妥协退让,只会让阿姨胃口越来越大,得寸进尺永无止境。”
      “我能有什么办法。”温知夏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五千块咬咬牙还能挤出来,大不了今年冬天不买新大衣,凑合去年的旧外套过冬,熬过这一阵再说。一旦我拒绝,她会连续打电话轰炸一整天,我根本没有清静。”
      夜里卧室安静无光,书桌最下层抽屉挂着一把小巧铜锁,钥匙常年藏在化妆盒夹层深处。她坐在床边,犹豫许久,还是起身走到书桌前,掏出钥匙打开锁。
      一枚打磨得发亮的银色梧桐书签静静躺在抽屉角落,金属表面被七年时光磨得温润光滑,正面雕刻一株纤细梧桐枝叶,背面刻着密密麻麻浅浅纹路。当年和沈屹分开那天,他慌乱塞到她手心,只留下一句“留着”,她慌慌张张带回家锁进抽屉,七年时间,从未敢静下心细看背面完整刻字。今夜台灯光线昏暗,只能模糊看见几道凹凸笔画,完整文字彻底磨损,怎么都辨认不清。
      指尖轻轻反复摩挲冰凉金属表面,十七岁短暂纯粹的欢喜、校门口那场铺天盖地的难堪羞辱、分开后七年孤身一人的压抑委屈,一股脑全部涌上心头,鼻尖微微发酸。她迅速合上抽屉,扣紧铜锁,不愿再沉溺于令人心绪大乱的回忆。
      窗外深秋冷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冷风穿过窗缝钻进房间,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响。温知夏躺倒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凌晨两点,才浅浅陷入浅眠。
      梦里重复那段刻进骨血、七年反复折磨她的画面:高中校门口人来人往,放学学生驻足围观,母亲何桂兰死死拦住少年沈屹,指着他单薄旧校服,当众高声羞辱他家境贫寒,配不上自己女儿,字字刻薄刺耳,引得周围所有人指指点点。少年沈屹安静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落寞与委屈,从头到尾没有反驳一句。
      梦里的寒意裹挟着窒息感,缠绕她一整夜。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