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温差》殷嘤嘤

3、第 3 章 周三清

　　周三清晨天朗气清，昨夜残留的薄雾被朝阳尽数驱散，天空澄澈透亮，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难得是滨海城市少有的舒适好天气。温知夏特意提前一个小时出门，换乘最早一班公交赶往观澜苑工地，怀里抱着足足三册厚重样板册，石材、布艺、木饰面分门别类整理妥当，夹层里夹着经过二次调整、修正完所有误差的平面施工图。
　　她心里打着小算盘，只想赶在甲方、沈屹抵达之前独自待在毛坯样板间，提前熟悉一遍全屋墙体点位，梳理好待会沟通的话术，最大限度减少和沈屹一对一独处交谈的时间。七年的隔阂横在两人中间，每一次近距离对视，都能勾起她埋藏心底不敢触碰的回忆，那些温柔与难堪交织的过往，会轻易打乱她所有心神。
　　公交车抵达工地门口时才早上八点十五分，园区里工人还在陆续上岗，水泥车、建材运输车缓缓驶入，地面薄薄一层湿润沙土，踩上去沙沙作响。温知夏戴好安全帽，快步走向那间固定对接用的商业毛坯样板间，推开房门的刹那，脚步骤然顿在门槛处，预想中空空荡荡的房间，早已有人等候。
　　沈屹站在靠窗的折叠木桌旁，一身干净工装，裤脚洗得没有半点泥渍，显然是提前很久抵达。桌面平整铺开他重新标注完善的土建图纸，桌沿摆放着两份包装完好的早餐，温热的透明塑料袋裹着豆浆，还有两份全麦火腿三明治，款式搭配，恰好是十七岁她早读时最常买的早餐组合。
　　温知夏指尖下意识攥紧怀里厚重样板册，指节微微泛白，进退两难，跨进去也不是，转身离开又不合情理，僵在原地几秒，才硬着头皮迈步走入房间，刻意拉开距离站在桌子另一侧。
　　沈屹抬眼淡淡扫过她略显紧绷的侧脸，视线短暂落在她怀里沉甸甸的样板册上，语气依旧是不带半分私人情绪的公事公办口吻，听不出半点波澜：“甲方还有二十分钟抵达现场，先坐下稍作等候，桌上早餐没有动过。”
　　“不用麻烦，我出门前在家吃过早餐了。”温知夏几乎是脱口而出拒绝，快步走到桌子另一侧放下样板册，弯腰翻找图纸夹层里的修改稿，全程垂着眼帘，刻意避开和他对视的机会，假装专注整理文件，以此掩饰心底翻涌的慌乱。
　　沈屹没有再多劝说，收回目光重新垂头落在土建图纸上，指尖握着铅笔，安静标注墙体加固点位，不再主动搭话。空旷毛坯房隔绝了外面工地的嘈杂轰鸣，偌大空间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细微的沙沙声响，两人隔着一张两米宽的折叠桌对峙，沉默像一层厚重薄膜裹在空气里，尴尬又微妙，每一秒流逝都格外煎熬。
　　没过多久，走廊传来轻快脚步声，老周拎着一只厚实不锈钢保温桶推门走进来，桶身裹着保温棉布，刚进门就有清甜的红糖香气飘散开来。他熟门熟路倒出两杯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一杯推到沈屹手边，另一杯稳稳放在温知夏的图纸旁，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憨厚笑意，说话分寸拿捏得极好，不会让温知夏陷入窘迫。
　　“温设计师，这是沈总特意提前吩咐食堂熬的红糖姜茶，工地地下潮气重，女孩子体质偏寒，少碰凉水凉食，多喝点热的养身子。”老周说完，不等温知夏开口推辞，便识趣转身带上房门离开，刻意把独处空间留给二人，暗地里给他们创造相处机会。
　　温知夏指尖轻轻贴上温热玻璃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心底五味杂陈，酸涩、悸动、无措交织缠绕在一起。体寒、经期腹痛这些只有少年时朝夕相伴才知晓的隐秘小事，时隔七年，依旧被他牢牢记在心底，这份不曾宣之于口的细心，远比直白的关心更戳人心。
　　她抬眼飞快瞥了沈屹一眼，对方依旧专注低头修改图纸，冷硬侧脸线条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刚刚老周口中那句特意嘱咐，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值一提。
　　“多谢。”她低声吐出两个字，端起姜茶小口慢抿，温热甜意滑入喉咙，稍稍驱散清晨工地裹挟而来的寒凉，也稍微冲淡了几分独处的窒息感。
　　二十分钟转瞬即逝，甲方一行四人准时抵达样板间，为首的项目总监性格强势挑剔，刚落座就绕着全屋毛坯墙面踱步审视，接连抛出一堆推翻原有方案的苛刻要求。一会嫌吊顶内嵌软装灯槽施工难度过高，增加土建工期；一会又说选定的大理石石材采购成本超标，要求全部替换廉价普通瓷砖；一会否定全屋布艺配色，直言温知夏的设计太过柔和，撑不起商业门店的大气调性，句句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视，频繁打断她的解释。
　　温知夏耐着性子逐条梳理设计底层逻辑，从采光折射、商业客流视觉体验、后期清洁维护多个维度耐心分析，可甲方总监完全听不进去，一味执着压缩预算、简化造型，数次粗暴打断她的话语，气氛僵持不下，谈判陷入僵局。
　　就在她绞尽脑汁思索折中方案、心头紧绷无措之时，沈屹放下手中铅笔，起身一步站到她身侧，没有刻意偏袒维护，只伸手点向摊开的土建承重结构图，条理清晰拆解每一处利弊。他精准划分出哪些软装造型无需改动、不影响土建荷载，哪些石材可以更换同质感平价平替款，一边平衡甲方压缩成本的诉求，一边最大限度保留完整设计框架，用词客观专业，句句有据可依，没有半句情绪化争辩。
　　原本咄咄逼人的甲方总监被严谨的数据、可行的调整方案说服，气焰一点点收敛，不再随意全盘否定整套软装方案，愿意坐下来逐条协商修改细节。
　　全程沈屹没有说过一句维护她的偏袒话语，却不动声色替她挡下所有无端刁难，用最冷静专业的方式，护住她耗费无数心血打磨出来的设计。
　　甲方一行人协商完毕离开样板间，厚重房门合上的瞬间，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下来。温知夏低头整理被翻得凌乱散落的色卡、样板册，指尖微微发颤，轻声开口道谢，声音轻得几乎要淹没在窗外工地噪音里：“刚刚，谢谢你。”
　　“分内工作。”沈屹淡淡四字回应，随即伸手推过来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白色便利贴，平铺在图纸最上方。
　　温知夏伸手拿起便利贴，纸上是工整干净、力道沉稳的钢笔字迹，逐条罗列软装落地施工需要规避的土建细节，标注清晰，条理分明。而在整张便利贴最末尾，额外添了几行细碎小字，没有和工作内容混在一起，像是随手记下、不曾刻意遮掩：样板间下午茶避免香菜、青蒜等香菜类装饰摆件；换季工地中央空调冷气充足，随身常备薄外套；核对石材样板尽量避开清晨凉水。
　　桩桩件件，全是她藏在日常里不为人知的小习惯，是独属于十七岁那段短暂时光里，才会留意到的细碎偏好，时隔七年，他依旧分毫不差全部记得。
　　指尖捏着薄薄一张便利贴，纸面还残留着钢笔书写过后淡淡的温度，是方才刚刚写完没多久。温知夏心头猛地一震，翻涌的情绪堵在胸口，喉咙发紧酸胀，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回应。她只能默默把便利贴仔细对折，夹进随身速写本最内侧，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主动转移话题，说起后续分阶段施工节点安排，刻意避开所有私人相关的话题。
　　一上午对接流程全部收尾，正午烈日高悬头顶，阳光炙烤整片工地，黄沙被晒得滚烫，空气里弥漫水泥燥热的气息。沈屹收拢好土建施工图纸，抬眼看向还在整理样板册的温知夏，语气平淡发出邀约：“楼下工地职工食堂有现成午餐，口味清淡，若是不嫌弃，可以一同就餐。”
　　“不必了，我提前在外卖平台下单了餐食，应该很快就送到园区门口。”温知夏依旧习惯性拒绝，心底本能抗拒长时间独处，生怕紧绷已久的情绪防线彻底崩塌，泄露心底藏了七年的隐秘心事。
　　沈屹没有强求，只是轻轻点头示意，转身独自走出样板间。
　　偌大毛坯房只剩温知夏一人，她缓缓翻开速写本，重新取出那张便利贴，反复盯着末尾几行细碎备注失神。十七岁那些被尘封掩埋的画面不受控制在脑海里循环播放：晚自习结束，他绕远路横穿半条老街送她回家，帆布包内侧永远装着红糖小包；每次买奶茶，都会提前和陈姨叮嘱，不要添加任何芋圆、香菜辅料；入秋降温，总会提前从书包里拿出备用薄外套递给怕冷的她。
　　少年时的温柔有多真切，当年校门口那场难堪分离就有多刺骨难熬。两种极致反差交织缠绕，搅得她心神大乱。
　　手机震动打断纷乱回忆，何桂兰发来一段六十秒长语音，尖锐刻薄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传出，字字句句都在索要钱财。温子豪买车还差两万五尾款，勒令她这个月之内必须凑齐，若是敢推脱，下周就亲自跑到设计大厦找她领导诉苦，让全公司都知道她是个不孝、不顾原生家庭的女儿。
　　刺耳的威胁萦绕耳畔，压得她心口闷痛窒息。她后背缓缓靠在冰冷粗糙的水泥毛坯墙面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满心茫然无措。一边是永无止境压榨捆绑自己的原生家庭，一边是时隔七年重逢、熟记自己所有喜好、默默为她兜底遮风挡雨的旧人，两股力量日夜拉扯，压得她喘不过气，找不到半分喘息的余地。
　　外卖骑手的电话适时打来，打断她低落的思绪。简单一素一饭摆在折叠桌上，她食不知味机械吞咽，目光透过落地窗望向外面漫天黄沙的施工场地，前路一片模糊，看不清往后和沈屹频繁工作交集会走向何方，更不知道自己还要无休止忍受母亲多久的索取压榨。
　　下午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工地前，老周恰好路过样板间，手里拎着空保温桶，笑着停下脚步闲聊几句，话里话外都在隐晦提点。
　　“沈总这人外表看着冷淡寡言，心思细得很，这七年在工地，我从没见过他特意记着哪个外人的细碎喜好，唯独对你事事上心，我们底下工人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温知夏扯出一抹极淡、勉强的笑意，没有接话，抱紧怀里整套样板册快步走出样板间，刻意回避老周话里暗含的深意。有些心动一旦放任滋生，只会衍生出数不清、难以收拾的麻烦，她如今深陷原生家庭的泥潭，根本没有底气去触碰那段搁置七年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