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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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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耳尖泛红的瞬间像一颗图钉,把凛逸整颗心钉在了那个清晨的课桌边。他整个上午都处于一种晕乎乎的状态,英语听写时把"strawberry"拼成了"strawbery",被老师当堂点起来重拼,他站起来愣了足足五秒才磕磕绊绊念对,坐下时听见淮时钰轻笑了一声,极轻,但他听得真真切切。他的耳根跟着就烧起来,低头用笔帽戳桌面上一个凸起的木刺,戳了半天,木刺纹丝不动,倒是指腹上压出一道深印子。
中午周瑶从三楼文科班跑下来找他吃饭,看见他捧着一本翻到起毛边的英语词汇书发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魂呢?""在。"凛逸啪地把书合上,塞进桌肚。周瑶眯起眼,目光从他脸移到书脊,再移回他脸,忽然露出一个"我可算逮着了"的表情:"你俩是不是成了?"
"什么成不成?"凛逸踢开椅子站起来,耳朵已经出卖了他。
周瑶不急着追问,慢悠悠跟在他身后往食堂走,路过公告栏时突然拽他袖子。凛逸被迫停下来,看见公告栏最上层贴了一张新海报——红底黄字,是年级作文竞赛的入围通知。淮时钰的征文稿被单独圈出来印成彩色摘录,标题下面署着"高二(3)班淮时钰"四个字。周瑶凑近看了两秒,回头朝他眨眼睛:"他写草莓那句被摘出来了——‘草莓熟透时红得像有人把晚霞碾碎了涂上去’。评委有眼光。"凛逸心里一阵热,但更热的念头是——淮时钰写这篇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昨天说"写得很真",那真里面,有没有自己?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凛逸趴在桌上假装睡觉,脸朝淮时钰那侧,眼皮留了一道极窄的缝。淮时钰正在做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笔尖在辅助线上顿了两下,眉心轻微拧起。凛逸隔着半个过道看他,忽然觉得数学题这种东西天生就该被他做出来,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他看得太入神,没发现淮时钰写了几步忽然抬头,目光准确地落在他假闭的眼睛上。"装睡。"淮时钰说。凛逸猛地睁眼,差点从桌上弹起来。"谁装睡了!我在闭目养神!""闭目养神还睁着半只眼?"淮时钰把卷子推过来一点,"辅助线画在这儿还是这儿?"
凛逸低头看了一眼图形,头脑瞬间清醒了——是圆幂定理的变形,他跟这道题搏斗过一整晚。他接过笔在那条犹豫的虚线上画了个圈:"这儿,割线定理代两次就出来了。"淮时钰看了他一眼,低头顺着他的思路写下去,两分钟后放下笔,把卷子收了。凛逸问:"做出来了?""嗯,你说得对。"淮时钰转着笔,尾端在指间翻了一圈,"你数学其实挺好,上次月考怎么才一百零三?"
"最后两道大题时间不够。"凛逸摸了摸鼻子,"前面磨蹭太久。""以后不会的问我。"淮时钰说这句话时没抬头,笔又转了一圈,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凛逸听出来,那四个字底下压着一点认真,像把盒子盖好之后又在上面多按了一下。
放学铃响时凛逸磨蹭着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慢慢塞进去,余光一直挂在淮时钰身上。淮时钰收拾东西比他快,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经过他桌边时停了一步:"今天不跟我走?""走。"凛逸把最后那本生物书往包里一塞,拉链都没拉全就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走廊上还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拖地、倒垃圾。他们经过公告栏时凛逸刻意放慢了脚步,他想看淮时钰会不会注意到那张海报——那是他自己的作文,他会多看两眼吗?淮时钰确实停了,但不是停在他预料的位置——他停在光荣榜那边,榜上贴的是上学期期末年级前十的照片和寄语。淮时钰在榜上排第三,照片里的他面无表情看着镜头,像在拍证件照。凛逸凑过去:"你照片怎么比本人凶这么多?"淮时钰瞥了他一眼:"你拍你也凶。"凛逸想起自己去年期中考试勉强挤进前一百时的照片,咧嘴露出一排白牙,像牙科广告。
淮时钰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目光落在旁边的征文入围通知上。他的视线停在那段彩色摘录上大约六七秒,比凛逸想象中要久。然后他偏头看向凛逸,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紧张,又像期待:"你看了?"凛逸点头:"中午路过看到的。你写草莓那句……真好。"淮时钰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微小,却带着一种近似于松了一口气的柔软,像凛逸的认可比入围本身更重要。
出了校门,今天淮时钰没有直接往凛逸家的方向走,而是转向另一条路。"去哪儿?"凛逸跟上去问。"给你买个东西。"淮时钰步子不紧不慢,凛逸小跑两步追上他,两个人并肩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旧书店,门面窄得像塞不进两个人。淮时钰推门进去,熟门熟路走到最里面一排书架前蹲下来,抽出一本书递给凛逸。封面写着《七个夜晚》,封底贴着五块五的旧价签。凛逸翻开扉页,上面有原主人的钢笔字:"写给愿意在夜里点灯的人。"他喉咙忽然紧了一下。
"昨天看到你桌肚里有本书翻烂了,这本应该比那本好。"淮时钰站在收银台前掏钱,表情很淡,但他掏钱的速度比平时快,像怕凛逸拦住他。凛逸站在旁边看他付了五块钱,接过塑封袋把书装好递到自己手里。"你什么时候找的?""中午吃饭绕了一下。"淮时钰把零钱塞回口袋,转身推门出去了。旧书店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脆的,巷子里的夕阳从西头斜射过来,把他侧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眼睫在亮的那半里勾了一道金边。凛逸攥着那本五块五的书跟出去,塑料袋捏在掌心里沙沙响。
他们并肩走出巷子时凛逸忽然说:"我今天中午看到公告栏了,你的作文入了围。"淮时钰没转头,语气平得像在复述已知事实:"我知道,中午路过看见了。""你看见怎么没告诉我?""我想让你自己发现。"淮时钰说完顿了顿,"自己发现比较高兴。"
凛逸停下来。淮时钰也停下来,转头看他。巷口的老槐树把碎影子投了一地,风一吹,光斑在他们脚边乱晃。凛逸吸了一口气,那句话在嗓子眼里滚了十几圈,终于滚出来:"你昨天说,你写得很真。你觉得……哪部分最真?"问完他就后悔了,这个问题笨得和问"你喜不喜欢我"差不多。但淮时钰看了他两秒,目光像一把软尺,慢慢地、仔细地量过他整张脸。然后他开口:"草莓那个。还有第三段,我说‘喜欢的瞬间是坐在车里透过雨刷看红绿灯,明灭之间忽然觉得等人也是甜的’。那个也真。"
凛逸的鼻子忽然发酸。那句话是淮时钰去年秋天某个下雨天等公交时写的——那天他站在站棚下淋着斜雨,看着对面红灯亮了又灭,心里莫名其妙想起一个人,那时候还不知道是谁,只是一种模糊的期待。他后来把这句话塞进了征文里,交稿时差点划掉,最后咬着牙留下了。现在淮时钰站在他面前,用那种冷淡又笃定的语气说"那个也真",凛逸忽然明白了——那团模糊的、软乎乎的期待,从头到尾都是自己。
他低下头用鞋尖蹭地上的槐树籽,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淮时钰也不催他,就站在旁边等着,肩膀离他很近。过了半晌凛逸闷声问:"那你现在呢?等人是甜的,还是涩的?"淮时钰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那只空着的手伸过来,小指再次勾住他的小指。这次比昨天重了一点,像在盖章。"甜的。"他说。巷口的风吹过来,槐树籽噼噼啪啪落了一地。凛逸没抬头,但他的小指用力回勾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勾着手指走了半条巷子,直到走出巷口看见街上的行人和电动车才松开来。但松开的距离只维持了一小段,又在走到第二个路口时慢慢挨回去。凛逸手里的塑料袋一直捏着,书脊透过袋子硌着掌心,他心想今晚回去一定把那本书从头看到尾,一个字都不跳。走到单元楼下,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出两个人拉长的影子。凛逸站住,淮时钰也站住。今天他们没有急着告别。淮时钰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小盒草莓糖,铁盒包装,盖子上的草莓画得胖乎乎的。"超市收银台顺手拿的。"淮时钰说这话时把目光别开了,声线没变,但耳朵尖又开始泛那个淡淡的红色。凛逸接过来,铁盒还带着一点他掌心的温度,圆圆的边角握在手心里恰好一握。他忍着笑说:"顺手拿了还给我?"淮时钰终于转回头看他,路灯底下的眼睛很亮,亮得让凛逸想起他写的那句"晚霞碾碎了涂上去"。"给你的。"他说,三个字咬得清楚又自然,像在说今天的天色真不错。
凛逸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那个笑从胸口冒出来,穿过喉咙,弯弯地挂在嘴角。他攥着草莓糖的铁盒和五块五的旧书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照例回头看了一眼。淮时钰还是站在路灯底下,抬头朝他这边望,两手插在口袋里,身形在地上拉成一道瘦长的影子。凛逸朝他摆了一下手,淮时钰也摆了一下。他跑上三楼开门进屋,把鞋蹬掉之后靠在门板上拧开铁盒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了十二颗草莓糖,粉红色的糖纸裹着,在灯下泛一层暖融融的光。他拈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是那种很朴素的草莓香精味儿,但他觉得比什么高级糖都好吃。他把糖盒放在枕头边上,把那本旧书翻开看了第一篇文章,标题叫《夜晚的笔》。第一句写着:"黑暗里写出的字,往往比白天更接近心脏。"他在那行字下面用铅笔画了一道浅浅的横线,然后合上书关灯躺下,黑暗里舌尖还残留着一点草莓的甜味。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缝里漏进路灯光,窄窄一道落在枕头角上,像有人用小指在黑暗里勾了他一下。他闭上眼睛,唇角还翘着。明天早上六点四十,校门口,包子和豆浆。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嘴角那个笑在梦里也没掉下去。
彩蛋:
淮时钰给的那本书是全新的,只是怕凛逸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