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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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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凛逸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很长的巷子里走,两边是望不到头的老槐树,树叶子遮得严严实实,光从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地。他走了很久也没走到头,回头一看,淮时钰远远站在巷口,手里捏着那盒糖,朝他晃了晃。他在梦里笑了,笑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窗帘缝里那道灯已经熄了,换成一层灰蓝色的晨光。他侧躺着发了会儿呆,舌尖动了动,胸口那团软乎乎的东西还在。他翻了个身把枕头边上的铁盒拿过来,揭开盖子数了数,十二颗,一颗不少。他拈起第二颗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起来洗漱。
出门前他把那本《七个夜晚》塞进书包侧袋,书脊硌着胳膊肘,不碍事。铁盒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回枕头边上——带学校去太显眼,周瑶那个眼神能把他看穿。六点三十五分他到了校门口,包子铺的蒸笼白汽往天上冒,远远看见淮时钰已经站在那棵法桐底下了,书包单肩背着,正低头看手机。凛逸走过去的时候淮时钰抬起头来,扫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食堂方向走。凛逸跟上去,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
食堂早上人不多,窗口前排了三四个人。凛逸去买了两份包子和两杯豆浆,端回来的时候淮时钰已经占好了靠窗的位置,把对面那把椅子用书包占着,见凛逸过来才把书包拎开。两个人隔着桌子坐下来,凛逸把一份推过去,淮时钰接过来拆开塑料袋,咬了一口包子才开口说:"昨晚几点睡的?"凛逸想了想:"十一点多吧,看了一篇。"淮时钰没问看了哪篇,只点了下头,又咬了一口包子。他们之间沉默的时候向来不尴尬,那种安静像一张旧毯子,边角磨得发白但盖着很踏实。
吃到一半周瑶端着一碗粥从旁边路过,视线在他们俩之间来回扫了两趟,最后落在凛逸脸上,眉毛挑了一下。凛逸当没看见,低头咬包子。周瑶"啧"了一声走了,走远了才听见她跟旁边女生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凛逸的耳朵有点热,但他没抬头。
上午的课一节一节流过去,第二节下课的时候凛逸趴在桌上补昨晚没睡够的觉,迷迷瞪瞪感觉有人往他桌角放了个东西。他抬头去看,淮时钰已经从旁边走了过去,手里端着水杯去接水。桌上多了一颗草莓糖,粉红色的糖纸,没拆。凛逸把它握进手心,糖纸窸窣响了一声,他把它塞进了笔袋夹层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瑶端着餐盘坐过来,面对面第一句话就是:"你俩不对劲。"凛逸筷子顿了一下:"哪儿不对劲?""哪儿都不对劲。"周瑶拿筷子尖点了点他,"你从早上到现在笑了八回了,你自己数过没?"凛逸下意识收了一下嘴角,但没完全收住。周瑶翻了个白眼,低头吃饭去了,过了会儿又说:"行吧,比上回强,上回你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凛逸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回事——上学期有段时间他整节课整节课地走神,看一眼淮时钰的后脑勺就能发呆半节课,作业写得稀里糊涂。他当时还不明白那种心慌是怎么回事,现在回头去看,原来从那时候就开始了,只是他自己没敢认。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凛逸做数学卷子做到最后一道大题,辅助线画了三条都不对,把草稿纸涂得乱七八糟。他把笔一扔,往旁边看了一眼。淮时钰正在写英语作文,感觉到他的视线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他卷子上两秒,伸手把卷子抽了过去。凛逸看他拿铅笔在自己乱画的辅助线旁边添了一根短的,画了个圈,推回来。凛逸顺着那根线想了想,豁然开朗。他埋头算完最后几步,答案是整数,写完把笔帽扣上长出了一口气。旁边淮时钰已经收了卷子,靠在椅背上转笔,像一直在等他。凛逸把卷子折好塞进文件夹,小声说了句"谢了"。淮时钰没应,笔在指间又翻了一圈。
放学铃响之前,凛逸在桌肚里摸到了那本书。《七个夜晚》,封面在他书包里蹭了两趟有点起毛,他摸到扉页上那句钢笔字,指尖沿着字迹的凹痕滑了一遍。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昨天淮时钰说"昨天看到你桌肚里有本书翻烂了",他怎么看到的?自习课他趴着的时候淮时钰转过来?还是之前哪天路过他座位的时候扫见的?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快了一拍。
收拾好东西两个人一前一后出教室,走廊上拖地的值日生朝他们喊让一让,他们贴着墙走过去。今天淮时钰走了往常那条路,经过公告栏的时候凛逸发现那张作文入围通知被换掉了,同一位置贴了一张新的——淮时钰的名字旁边多了个红色"推荐"章,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报送省级决赛"。凛逸一乐,转头看淮时钰。淮时钰看了一眼,步子没停,但凛逸清楚地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点点,极轻微,像叶子被风碰了一下。凛逸追上去:"省级的?什么时候的事?""今天上午班主任说的。""你怎么不告诉我?"淮时钰偏头看了他一眼:"现在知道了。"语气和昨天说"自己发现比较高兴"一模一样。凛逸笑着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滚了两圈停在窨井盖边上。
走了一段凛逸忽然问:"你去省里比赛的话,要住外面吧?"淮时钰嗯了一声。"几天?""两三天。"凛逸没再追问,低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错又分开,交错又分开。过了一会儿淮时钰说:"你也可以去。"凛逸抬头:"我又不比赛。""去看。"淮时钰说得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周六,坐高铁去,晚上回来。"凛逸张了张嘴,那句"好"含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只说了一个字:"行。"
到了单元楼下,两个人又站住了。今天天还亮着,路灯没开,老槐树的影子斜斜拉了一地。凛逸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那本书,翻开扉页朝淮时钰亮了一下:"这句是你写的吗?"淮时钰凑近了看,愣了一瞬。"什么?""'写给愿意在夜里点灯的人',你买的旧书,上面有原主人的字,你认识?"淮时钰看了两秒,摇了摇头,然后他顿了一下说:"不是我写的,但是......"他把话收了回去,好像那后半句在嘴里滚了一遭又咽下去了。凛逸没追问,把书合上塞回去。但他注意到淮时钰把视线移开了,移开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像在藏什么。
他们站了一会儿。淮时钰说:"上去吧。"凛逸说:"那你回吧。"但谁也没先动。又过了几秒,淮时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凛逸看见他屏幕上有个没退出的页面——购票软件,已经选好了日期和车次,乘客信息那里填了一个人的名字,下面还有个"添加乘客"的按钮。凛逸没说话,嘴角翘了一下,转身往楼道走。走到二楼拐角他回头,淮时钰还站在槐树底下,这次没有抬头望他,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凛逸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淮时钰发来的消息,就四个字:"周六去吗。"凛逸盯着屏幕,站在二楼拐角笑出了声,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去的。"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条:"票买了吗。"隔了十几秒,淮时钰回:"买了。两张。"凛逸把手机屏幕暗了,攥在手里上了三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截又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两秒,唇角翘着摸出钥匙开了门。
进门之后他先没开灯,靠在门板上把手机又按亮了。那两条消息还在屏幕上,他看了两遍,锁屏,开屏,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书包卸下来放到椅子上,掏出那本书翻到第一篇文章。昨天他看了一半,今天接着往下看,看到第二篇中间有一句话让他停了下来:"我们在别人身上认出的,向来都是自己藏得最深的那部分。"他用铅笔在那句话底下画了道横线,画完翻到扉页,又看了一眼那句"写给愿意在夜里点灯的人"。他把书放到枕头边上,铁盒摆在旁边,排成一排,像两个小小的界碑。
吃晚饭的时候他妈问他在笑什么。他摸了摸脸说没什么,低头扒饭。他妈看了他两眼没再问,给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他嚼着排骨忽然想,明天早上要不要多买一份豆浆留着给淮时钰,他早上好像喝得快,经常他还没吃完淮时钰就吸完最后一口了。想着想着又笑了,他妈在对面叹了口气,说这孩子最近不太正常。凛逸咬着筷子心想,是不太正常,但从今往后大概就这个德性了。
晚上躺下来的时候天彻底黑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窄条路灯光,比昨晚亮一点。他面朝窗户侧躺着,手伸到枕头边上摸了一下铁盒的边角,凉凉的,白天握在手里暖过的温度早散了,但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他把手收回来搭在枕头上,闭上眼睛之前想了一件事——周六去省城,他得把这本书带着,路上可以看,还可以指给淮时钰看那句"黑暗里写出的字往往比白天更接近心脏"。淮时钰会怎么接?大概就"嗯"一声,然后低头继续看窗外的风景。但那个"嗯"底下有什么,他现在能听出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和昨晚一样翘着。窗外路灯光落在枕头角上,细长一道,确实像有人用小指勾了他一下。
睡意涌上来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早上六点四十,校门口,包子和豆浆。那个人会站在那棵法桐底下,低头看手机等他。他得跑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