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风向凛》拾青芜

5、第5章 周三下

　　周三下午，初岚一中像是被扔进了蒸笼里。六月的暑气从地面蒸腾上来，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教学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汗味混杂的气味，风扇在天花板上嘎吱嘎吱地转，翻不出什么凉风。
　　数学竞赛集训安排在行政楼三楼的阶梯教室。淮时钰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沓往年真题，铅笔在草稿纸上列了几行辅助线，思路还没走到第三步，他的余光已经第三次飘向墙上的挂钟。

　　四点五十八分。

　　坐在他旁边的隔壁班男生压低声音问他：“淮神，这道几何你解出来没？我卡了二十分钟了。”

　　淮时钰扫了一眼对方的卷面，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你辅助线画错了，从B点往AC作垂线，再连圆心。”

　　“哦——”男生恍然大悟，“谢了！”

　　淮时钰收回视线，继续盯自己的题。但草稿纸上的步骤越写越慢，最后干脆停了笔。他把笔帽合上，靠在椅背里，看着阶梯教室前头讲台上带队老师正低头批改什么，完全没有要提前下课的意思。

　　五点三十分，老师终于抬起头来：“今天就到这儿，没做完的带回去做，下周交。”

　　教室里椅子拉动的声音哗啦啦响成一片。淮时钰几乎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人，他把卷子塞进书包，拉链都没拉严实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有人喊他，他没回头，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从行政楼到教学楼，穿过操场大概要走七分钟。淮时钰走了四分钟。

　　六月初的傍晚天还大亮着，操场上几个打篮球的男生吆喝着传球，跑道上有人慢跑。淮时钰穿过这些喧闹，推开教学楼一楼大厅的玻璃门，三步跨上台阶。楼道里很安静，大部分班级已经放学了，只剩零零星星几个教室还亮着灯。

　　他走到高二一班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下来。

　　教室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夕阳的光，不是日光灯的白。淮时钰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轻轻的吱呀。

　　教室里的日光灯没开。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夕阳正从窗户外倾泻进来，把大半个教室都泡在一种浓稠的橘金色里。凛逸背对着门口站着，手里举着一根扫帚，正努力去够窗框顶部的锁扣。他踮着脚尖，白衬衫的下摆因为拉伸的动作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露出后腰一小片皮肤。他整个人被逆光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轮廓，连发梢都在发光。

　　窗锁确实坏了。他试了好几次，锁扣卡在半截推不上去，扫帚柄在铁框上敲出哐哐的响声。

　　淮时钰靠着门框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走进去，从凛逸身后伸出手，握住那把扫帚的柄尾，轻轻往上一顶。“咔嗒”一声，锁扣滑进了卡槽。

　　凛逸整个人僵住了。

　　淮时钰离他很近，近到他后脑勺几乎能感觉到对方呼吸带出的气息。少年的手臂从他肩侧伸过去，白衬衫的袖口擦过他耳尖，留下一点淡淡的皂角香。

　　“够不到不会搬凳子？”淮时钰收回手，语气很平。

　　凛逸转过身来。因为逆光，淮时钰的脸笼在阴影里，但他看见对方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线，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凛逸忽然觉得后腰那块刚才露出来的皮肤有点发凉，他赶紧把衬衫下摆往下拽了拽。

　　“我……我怕搬凳子把地踩脏了，我刚拖完。”

　　淮时钰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瓷砖上还有未干透的水痕，映着夕阳的光，亮晶晶的。

　　“那你现在要干什么？”淮时钰问。

　　“关窗户，然后锁门，把钥匙还给老陈。”凛逸的语速比平时快，手指在扫帚柄上来回捋了两遍，“你……你怎么来这么早，不是说六点半吗？”

　　“集训提前结束了。”

　　“哦。”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窗前，中间隔着一把扫帚的距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教室的地面上，交叠成一片模糊的深色。窗外传来操场上男生打球的吆喝声，隐隐约约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凛逸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跑到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牛奶和一袋小饼干。

　　“给你带的。你集训肯定没吃晚饭。”他把塑料袋递过去，手指有点抖，“饼干是草莓味的，不知道你喜不喜——”

　　“喜欢。”淮时钰接过来，没有犹豫。

　　凛逸愣住了。他看着淮时钰从塑料袋里抽出那盒牛奶，低头看了一眼生产日期，然后拆开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镀成了一排金色的细线。

　　“你、你真的喜欢草莓味？”凛逸傻乎乎地问。

　　淮时钰咽下那口牛奶，转头看他：“你写的征文里提到过，你最喜欢草莓味的东西。我在想，你挑的应该不会太难吃。”

　　凛逸的大脑空白了大概三秒钟。

　　“你……你记得我征文里写了什么？”

　　“记得。”淮时钰把牛奶盒搁在窗台上，“你说小时候外婆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棵草莓，每年夏天你都趴在窗台上看它结果。你还说草莓是唯一一种从青到红都很好看的颜色。”

　　教室安静下来。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动了桌上那张凛逸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稿纸，页角哗啦啦地翻了几页。

　　凛逸看着淮时钰。少年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冷冰冰的淡，但他捏着牛奶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你看了几遍？”凛逸的声音很轻。

　　淮时钰偏过头，看着窗外操场上逐渐稀疏的人影。

　　“三遍。”

　　“……”凛逸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包住了，跳得又重又慢。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他头皮发麻的氛围，最后却只憋出一句：“那、那你觉得我写得怎么样？”

　　淮时钰转过头看他。夕阳已经从橘金色烧成了更浓的红色，把教室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调子。光影在淮时钰的脸上跳跃，把他冷硬的轮廓融化了一些。

　　他开口说：“写得很真。”

　　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这句话他自己也没完全准备好。

　　凛逸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前面那块瓷砖上还没干透的水痕。水痕里倒映着窗框的形状，还有两个人模糊的轮廓，肩并着肩。

　　“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明天早上，我还给你带早餐？”

　　淮时钰喝完了最后一口牛奶，把空盒捏扁，精准地扔进两米开外的垃圾桶。动作干净利落。

　　“可以。”

　　凛逸抬起头来，笑了。那个笑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底，像是窗外的夕阳在他脸上又烧了一把火。他把扫帚靠墙放好，转身去检查其他窗户的锁扣，路过淮时钰身边的时候肩膀轻轻蹭了一下对方的胳膊。

　　淮时钰没有躲开。

　　六点四十分，两个人锁好教室门，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夕阳已经沉到了教学楼背后，走廊里的光线从橘金变成了温柔的灰紫色。凛逸走在前面，书包带在他背后一甩一甩的；淮时钰走在后面，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袋子里的小饼干还没拆。

　　路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周瑶正靠在墙上看手机，看见两人一前一后下来，眉毛挑了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哟，关个窗需要两个人？”她收起手机，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凛逸的脸唰地红了。淮时钰倒是镇定，越过他往前走了一步，淡淡地说：“窗锁坏了，需要两个人。”

　　“是吗——”周瑶拖长了尾音，然后冲凛逸眨了眨眼，“那明天窗锁还坏吗？”

　　凛逸：“……”

　　淮时钰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瞬。然后他继续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明天周三。”

　　周凛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明天是周四。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拍了凛逸肩膀一把：“行了行了快去吧，你腿比我长还磨蹭。”

　　凛逸如蒙大赦，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淮时钰。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大门的时候，晚风裹着栀子花香扑面而来。天色还没完全暗，操场上最后几个打球的人正在收拾东西往场外走。

　　凛逸侧头看了淮时钰一眼。少年的侧脸在暮色里线条分明，嘴角还挂着那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

　　“你笑了。”凛逸说。

　　淮时钰偏过头看他。暮色里他的眼睛黑而亮，像是盛了一整片还没暗透的天空。

　　“没有。”

　　“你明明……”

　　“走了，校门要关了。”

　　淮时钰加快脚步往前走。凛逸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上那撮依然翘着的头发，在晚风里一晃一晃的。

　　操场边的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