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风向凛》拾青芜

3、第3章 晚自习

　　晚自习的铃声打响的时候，淮时钰踩着点从后门进来。他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杯壁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大概是姐姐塞给他的冰镇绿豆汤。坐回座位时，他习惯性地往桌角扫了一眼——

　　那支笔还在。

　　只是笔帽上的小熊被人转了个方向，正对着他。

　　淮时钰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他侧过头，目光越过中间隔着的两排座位，落在闵臻旁边的位置。凛逸正低着头写征文，笔尖在稿纸上走得飞快，左手还压着一本摊开的语文课本，页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看他，凛逸抬起头来。两人目光撞上的那一刻，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别开脸，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截。

　　淮时钰收回视线，把保温杯搁在桌角，翻开物理练习册。笔尖落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傍晚那句"我以为你是来送信的"，以及对方站在原地涨红的脸。

　　好像……确实有点过分。

　　但他不打算道歉。没什么好道的，他说的都是事实。不谈恋爱，不收情书，不跟任何人产生多余的联系。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从高一开始执行到现在，从未破例。

　　至于为什么——

　　他不想去想。

　　闵臻趴在桌上偷偷刷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忽然他"嘶"了一声，拿胳膊肘捅了捅淮时钰："哎，你看班群没？"

　　"不看。"

　　"你看看嘛！"闵臻把手机怼到他眼皮底下，"周瑶把你挂墙上了。"

　　淮时钰偏了一下头。班级微信群里，周谣刚刚发了一条消息，配了一张照片。照片是从侧面拍的，正好是他傍晚对凛逸说"没对象，不收情书，不谈恋爱"那一幕。角度选得很刁钻，逆光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尊冷冰冰的雕塑，对面的凛逸只拍到一个模糊的背影。

　　周瑶：【今日名场面。建议载入一中队史。@淮时钰学长你说句话呀.jpg】

　　底下已经刷了几十条回复。有人发"哈哈哈哈"刷屏，有人@凛逸问他什么感受，还有人阴阳怪气地接"淮神这是要当和尚？"。

　　淮时钰面无表情地看完，把手机推回去："无聊。"

　　"怎么就无聊了！你看人家凛逸，多好一孩子，第一次来咱班就被你这么怼，你知道人家回去得多伤心——"

　　"他伤心什么。"淮时钰淡淡地说，"他下午跟周瑶聊了一节课，加微信的时候笑出八颗牙。"

　　闵臻愣了愣，随即"噗"地笑出声："你醋了？"

　　淮时钰的笔尖重重划破了一页纸。

　　"……滚。"

　　闵臻识趣地闭嘴，但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回去。他缩回座位上继续刷手机，余光瞥见淮时钰捏着笔的指节微微泛白，嘴角的弧度不由得又大了几分。

　　九点四十分，晚自习结束。

　　高二一班的教室里很快热闹起来，桌椅推拉的声响、书包拉链的哗啦声、几个男生约着去操场跑圈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淮时钰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保温杯拧紧放进书包侧袋，物理练习册码整齐，最后才把那支小熊笔帽的圆珠笔拿起来。

　　他看了两秒，然后拉开书包拉链，把它放了进去。

　　拉链拉严的那一刻，一只手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

　　淮时钰抬头。凛逸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稿纸，指尖捏得发白。他比下午看起来镇定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抿成了一条线，眼睫毛在灯光下颤得像蝴蝶翅膀。

　　"淮同学，"飘逸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每个字都落在淮时钰耳膜上，"下午那话，我琢磨了一下。"

　　淮时钰没说话，等着。

　　"你说'没对象，不收情书，不谈恋爱'。"凛逸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但你没说'不交朋友'吧？"

　　淮时钰微微眯起眼睛。

　　凛逸把那张稿纸搁在他桌上，手指按着纸面往前推了推："这是我写的征文，老陈说让我找你看一遍，你语文作文从来都是满分。跟情书没关系，纯学术交流。"

　　他说完这句话，耳尖又开始泛红。但他没有转身就跑，而是站在那里，直直地盯着淮时钰的眼睛，像是要把这句话钉进对方脑子里。

　　教室里嘈杂的人声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层嗡嗡的屏障。闵臻在旁边伸长脖子偷看，被周瑶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淮时钰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稿纸。第一行字写着题目——《破晓》，笔迹端正清秀，比他想象中要好看。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稿纸拿起来，折好，夹进了语文课本里。

　　"明天课间来找我拿。"

　　凛逸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放了学的教室里忽然有人开了盏暖色的灯。他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好"，然后转身拎起书包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周瑶，补了一句："对了，那个创可贴……谢了。"

　　他指了指膝盖。淮时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枚粉色的小熊创可贴还在，边角微微翘起，露出了底下已经结痂的伤口。

　　淮时钰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不用谢。"

　　凛逸笑了笑，转身跑出了教室门。他背着书包穿过走廊的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墨绿色的书包带在他身后一甩一甩的。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了。闵臻也拎着书包站起来，看了一眼还坐在原位的淮时钰，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只丢下一句："那稿纸，好好看啊，人家辛辛苦苦写的。"

　　淮时钰没理他。闵臻耸耸肩走了。

　　整间教室只剩下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灯还亮着。淮时钰坐在那里，从语文课本里抽出那张稿纸，展开来，目光落在第一段。

　　"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大多数人还在睡。但如果你在那个时候醒着，你会看见光是从最暗的地方长出来的——先是天边裂一道缝，然后慢慢、慢慢地，把所有的阴影都烫成金色……"

　　他看完了整篇。

　　窗外，夜色深沉。教室里日光灯发出的冷白色光芒照在稿纸上，把那些字映得格外清晰。淮时钰把稿纸重新折好，放回课本里，然后关灯，拎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反复弹跳。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楼梯口的窗台上，放着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瓶身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字迹是下午见过的那一种娟秀小楷——

　　"膝盖记得换药。——周瑶"

　　淮时钰看了那瓶水三秒钟。

　　然后他伸手，把它拿起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却让他喉咙里莫名涌上一阵凉意。

　　他把瓶子揣进书包侧袋，和保温杯搁在一起，然后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看见玻璃门外站着一个穿墨绿色连衣裙的身影，正背对着他打电话，声音被玻璃隔得模模糊糊的。

　　淮菀挂掉电话回头，看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

　　"……有点事。"

　　淮菀挑了一下眉，目光落在他书包侧袋露出的一截矿泉水瓶身上。那瓶水显然不是她给的。

　　她没问。只是伸手接过他的书包，顺手掂了掂重量："又装了一堆废纸？"

　　"没有。"淮时钰这次答得很快，"今天没收到信。"

　　淮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姐弟俩并肩走出校门，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成交叠的两道长线。夏夜的风裹着蝉鸣涌上来，吹得淮时钰衣摆微微掀动。

　　他摸了摸书包侧袋，那支矿泉水瓶的塑料触感在指尖轻轻硌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那片稿纸上最后一句话。

　　"破晓的那一刻，你不会错过。因为所有的光都在向你涌来。"

　　他垂下眼，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