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风向凛》拾青芜

2、第2章 “这人

　　“这人脑子有病吧？！”

　　凛逸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三排的同学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的脸涨得通红，手指还悬在半空，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拒绝钉在了原地。膝盖上那枚粉色的创可贴格外扎眼，衬得他整个人又窘迫又狼狈。

　　淮时钰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扫过凛逸泛红的耳尖，又落回摊开的练习册上，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顺手摁死了一只飞虫。

　　“对不起，”他补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歉意，“我以为是来送信的。”

　　闵臻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揽住凛逸的肩膀往回拖：“兄弟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这人就这样，脑子……呃，他脑子确实好使，但嘴是真不好使。来来来，你坐我位置，咱俩聊，别理他。”

　　周瑶站在一旁，双手叉腰，目光在淮时钰和凛逸之间来回跳了两遍。她没说话，只是弯腰把散落在地的最后一支笔捡起来，轻轻搁在淮时钰的桌角上。笔帽上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显然是哪个女生塞在信封里一起送来的。

　　淮时钰的余光瞥见那支笔，微微皱了皱眉，却什么都没说。

　　凛逸被闵臻按在座位上，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愣怔的状态。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那个粉色的创可贴，又抬头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淮时钰。少年侧脸被窗外渐沉的夕阳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睫毛很长，却连抖都没抖一下。

　　“他……一直都这样？”凛逸压低声音问闵臻。

　　“岂止。”闵臻拆开那袋辣条，往凛逸手里塞了一根，“高一刚开学第一周，隔壁班班花堵在厕所门口给他送巧克力，你猜他说啥？”

　　“说什么？”

　　“他说‘我对可可脂过敏’。”闵臻自己先笑得直抖，“问题是第二天食堂午饭，他打了一份巧克力蛋糕吃得干干净净。”

　　凛逸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那根辣条捏在手里，红油顺着指缝往下淌，他赶紧低头舔了一口。

　　“那他到底……是不是真的不谈恋爱？”凛逸问得更小声了，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淮时钰的方向飘。

　　闵臻嘎嘣嘎嘣嚼着辣条，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反正从高一到现在，我跟他同桌快两年，没见过他跟哪个女生单独说过超过三句话。收到的信全塞书包里，每周五放学他姐来接他，直接整沓整沓拎走。他自己拆都不拆。”

　　“他姐？”

　　“嗯，亲姐，淮菀，在对面大学读大三。每周五雷打不动来校门口接他，跟押送犯人似的。”闵臻用辣条棍指了指窗外，“你看，那不就是——”

　　凛逸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操场对面的校门口，铁栅栏外站着一个穿墨绿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长发披肩，正低头看手机。她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忽然抬头朝教学楼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大半个操场，那张脸和淮时钰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的笑意。

　　“还真是……”凛逸喃喃道。

　　“什么？”

　　“没什么。”凛逸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口辣条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就是觉得……他家里人管得挺严的。”

　　闵臻“嗐”了一声：“他姐管他比他们班主任还狠。上学期淮时钰发烧请了半天假，他姐直接杀到教室来把他书包翻了个底朝天，把里头所有信全收走了，临走还撂了句‘再让我看见这些乱七八糟的，下个月零花钱扣光’。你是没看见当时全班的表情——”

　　“闵臻。”一个冷淡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闵臻后背一紧，缓缓转过头。淮时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练习册，正单手撑着下巴看向这边。夕阳的光终于偏移到了他的桌角，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金色。

　　“你作业写完了？”淮时钰问。

　　闵臻：“……”

　　“第三节晚自习之前交不上，”淮时钰把练习册往书包里一塞，站起来，“老陈那边你自己去说。”

　　他拎起书包往教室后门走，经过凛逸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飘逸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墨水味，混着一点洗衣液的皂角香。少年的目光垂下，落在凛逸膝盖上那枚粉色创可贴上，停留不到一秒，又移开了。

　　然后他径直走了出去。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周谣从座位上探出半个身子，冲凛逸招招手：“凛逸同学，来，加个微信。以后在咱班门口被人怼了找我，姐给你撑腰。”

　　凛逸走过去，手机已经掏出来了。他加完微信，抬头的时候正对着窗外。夕阳已经把天烧成了橘红色，淮时钰的身影穿过操场，走到校门口那个墨绿色裙子的女人面前。女人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他。

　　凛逸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膝盖上的创可贴有点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粉色的小熊图案在暮色里模糊成一团暖融融的影子。

　　“凛逸！”周谣在旁边叫他，“你征文写完了没？老陈说今晚就要交电子版。”

　　“啊……还没。”他回过神来，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经过淮时钰那张空桌子时，脚步又不自觉地放慢了。桌角那支小熊笔帽的圆珠笔还静静躺着，夕阳把它镀成了一小截金色的物件。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把笔拿了起来。

　　笔杆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字迹娟秀，显然不是淮时钰的。纸条上写着一行小字——

　　“第四排靠窗，等你回头。”

　　凛逸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把笔放回原处。

　　“有病。”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在说谁。

　　窗外，暮色渐沉。高二年级的走廊里又飘起了墨水的气息，混着晚风里隐约的栀子花香。那扇靠窗的座位空着，但桌面上那支笔，被摆成了一个微妙的角度——笔尖恰好指着教室后门的方向。

　　像是某种无声的、未被拆封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