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未满》镀铭

3、逃 除去上

　　除去上次一起去小卖部后我和林知意便没什么更深的交流了，只偶尔闲聊几句，更多时候只是一起看着周野他们吵闹然后安静相伴，任由秋日一日日层层落幕。

　　直到学校社团开始报名，我和她意外被调剂分到了同一个象棋社团。

　　我们各自心仪的社团全都报满落选，两个落选的人，一同被安排进旧教学楼顶层这间鲜少有人愿意来的教室。

　　象棋班人数不多，二十余人，大半都是调剂过来的学生。我始终没记住授课老师的姓氏，他点完全员姓名后，便只顾低头翻看手机，偶尔抬头叮嘱一句：“大家自行找人练习，不要吵。”

　　我坐在靠窗一排座位，林知意坐在我的斜后方。桌面摊开一本全新棋谱，连页都没有翻开过，她整个人趴在课桌上，下巴枕着手背，目光望向窗外。

　　“你原本也不想来学下棋吧？”

　　她转过身子，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圆圈：“我当时报的是音乐。”

　　“我也是。”

　　她没有再接话，片刻后忽然挺直腰背，把椅子悄悄向前挪了些许，压低声音提议：“要不我们偷偷溜出去吧。”

　　“溜去哪里？”

　　“去操场闲逛，反正老师根本不会管，操场这么多人谁知道我们是偷跑出来的”

　　我瞥了一眼讲台，老师依旧埋头盯着手机。又看向身旁的她，她早已把笔收进笔袋里，满心期待，心想这不复合她的作风啊她不是乖孩子吗。

　　“走不走？”她的催促传来

　　我点头：“走。”

　　她率先起身，佯装要去丢弃废纸，经过讲台时刻意放慢脚步，径直走向后门。我紧随其后，推开后门时，老旧门轴发出一声轻微响动。她回头望了我一眼，一言不发，快步朝外走去。

　　走出教学楼，她的步子才轻快起来。行至楼梯转角，她忽然转头看向我，忍不住笑出声。

　　“你刚刚的样子，像偷东西的小贼。”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完全不一样好不好。”

　　“哪里不一样？”

　　“我比较优雅。”

　　我没有搭腔。晚风从操场方向吹来，午后暖阳铺洒在她肩头。她走在前方，脚步轻盈，仿佛终于挣脱了密闭房间的束缚。跟在她身后走下台阶时，我忽然回想起来，上一次这般跟在她身后慢行，还是槐树底下那个午后，她说懒得走动，起身去往小卖部的时候。彼时她在前，我在后；此刻情景复刻，只是地点换成了旧教学楼楼梯间，我们也从偶尔碰面的陌生人，变成了时常相伴的两个人。

　　我说不清这份相处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但改变确确实实在悄然发生，就像树叶缓缓飘落，一步步坠入深秋。

　　很快抵达操场。我们沿着塑胶跑道缓步慢行。篮球场上少年的呐喊，此起彼伏。她双手搭在护栏上眺望片刻，偏过头问我：“你平常里会看动漫吗？”

　　“偶尔会看。”

　　“喜欢什么类型？”

　　我思索片刻：“日常吧，最近在看cl。”

　　“没听过。”她轻声说道，“我最喜欢明日香。”

　　“是《EVA》里的？”

　　“嗯。”她脚步未停，语速稍稍加快，“我总觉得我和她格外很像。”

　　“像在哪？”

　　她停下脚步，认真斟酌措辞：“表面看起来万事无所谓，内心却格外害怕被抛弃。她总要拼尽全力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不然就会觉得自己毫无意义。”说完这番话，她并未看向我，“小时候看不懂这份心境，长大之后才慢慢读懂。”

　　清风将脸颊的发丝吹起，她无心抬手梳理。

　　“你觉得我和她像吗？”她看向我问道。

　　“不像。”

　　“为什么？”

　　“你比她安静。”

　　她忍不住笑起来，是发自内心松弛的笑意，绝非敷衍客套。随后继续往前走，步伐快慢如初，萦绕在二人之间的温柔氛围久久没有散去。

　　“其实她活得很累，凡事全都独自硬扛，撑不住也不会倾诉，生怕旁人觉得她软弱。我很难完整描述清楚这种感受……总之我完全理解她。”她目视跑道尽头，缓缓诉说，“常常深夜辗转难眠，思绪反复纠结同一件心事，却不愿告知任何人。你也会这样吗？”

　　我回想自身状态：“偶尔也会。”

　　二人陷入安静，走完余下路程，她在跑道尽头的树荫下驻足，抬头仰望天空。晚风席卷操场，衣角轻轻飘动，她没有伸手按住。就静静站在原地，不思索心事，不等待归期，只是短暂停留。我没有离开，伫立在她身侧，如同大树旁另一道影子。

　　“下一节社团课还要回去吗？”我开口询问。

　　“随便都可以。”

　　“那就不回去了。”

　　我们再度迈步前行，脚步愈发缓慢。我不知道她想去何处，想来她自己也没有目的地，可这份漫无目的的相伴，刚刚好。教室里紧闭的窗户、摊开未翻阅的棋谱，暂时都不必挂念。

　　临近下课，我们才返回教室。象棋老师不在，一张草稿纸被风吹落在地面，我弯腰捡起放回桌面。她靠窗坐着，指尖转笔，兀自出神。片刻后，她将纸张翻至空白一面，写下一个字，写完没有遮挡，静静摆在桌角。我低头一瞥，是我名字之中的一字。

　　“写我的名字干什么？”

　　“没什么，随手写写。”她放下钢笔，不愿再多解释。

　　我没有继续追问。字迹留在纸面，边角被微风慢慢吹得褶皱，我也未曾伸手抚平。

　　往后一段时日，象棋班成了我们随性来去的去处。她从不钻研棋艺，我亦是如此。靠窗的座位，是我们专属角落：时而闲谈动漫，时而全程沉默。这间教室赠予了我们一段无需刻意解释的时光。窗外日光缓缓挪移，诸多心事没能说透，却也不必急于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