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未满》镀铭

21、后来 上高中

　　上高中之后，我换了一个城市。新学校很大，人很多，我走在人群里谁也不认识。同桌是个女生，说话直，不绕弯子，跟她待着不用费力气解释什么。我们关系还行，不算特别熟，但也不算生分。

　　有一回晚自习，教室里闷得慌。她忽然压低声音说：“出去走走？”我看了她一眼，她把笔一放，已经站起来了。我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从后门溜出去，沿着走廊一直走到操场边，在跑道尽头那棵大树底下坐下来。灯照不到这里，周围很暗，只有远处的路灯落了一点光过来，在地面上拖出很淡的一层影子。

　　她靠着树干，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你以前谈过恋爱吗？”我说没有。她说：“那总有喜欢过什么人吧。”我想了一下，说有一个。她问是什么样的人。我说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眼睛会弯。喜欢戴有线耳机，走路不快，喜欢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看着自己面前的东西。

　　她没接话。我停了一会儿，又继续说下去。我说她喜欢明日香，为了和她有话题，我把EVA重新看了一遍。她喜欢吃糖醋里脊，不喜欢葱花香菜。她会蹲下来帮我系鞋带，系好之后站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坐在江边台阶上说想去新疆开咖啡店，想去日本看烟火大会，想在北海道的雪地里跳舞。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翻一本翻过很多次的书，每一页都知道翻到哪里。

　　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远处的操场很暗，路灯的光只照亮了跑道的一小段。我说我们从来没有确认过关系，没有在一起过，我甚至没有当面跟她说过一句“我喜欢你”。但后来她转学了，转学之后没多久，她走了。我没有说“死”字，但我觉得她听懂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那你真的觉得，你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她吗？”她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小心地碰一个问题，不确定它有多重。我想了一下，说不知道。但我会尽量记住她。她说：“那等你死了以后呢？还会有人记得她吗？”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很轻，但我知道它一直在那里，像一个没有寄出去的问题。

　　我坐在那里，看着操场暗暗的跑道线，想了一会儿。然后我说：“那我把它写下来吧。”她没再说话。风又吹过来了，头顶的树叶响了几下，又安静下去。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句话是我迟早要说的。从她离开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人，一个合适的时间，让我自己亲口说出来。写下来，就不会让她在时间里散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