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未满》镀铭

22、结束 见

　　见信好。

　　已经是8月底了，江边的风开始变凉。我今天傍晚又去了那里，坐在那把长椅上，就是我们一起坐过的那把。旁边那棵柳树还在，只是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里轻轻晃，垂得很低。我想起我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它还没有这么高。你坐在我旁边，递过一只耳机，说“听吗”。那是秋天，你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袖口长了一点，露出一小截手指。

　　我说不上来那个画面为什么一直留在我脑子里。后来我听过很多歌，走过很多条路，也坐过很多次那把椅子，但每一次到了那里，我都会先低头看一眼旁边，空的。明知道是空的，还是先看了。然后才坐下。

　　我最近开始习惯一个人坐在那里了。不戴耳机，也不看手机。就是坐着，看着水面，有时候想一些事情，有时候什么也不想。前几天傍晚，夕阳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风一吹就晃。我忽然想起你以前说过，你很喜欢这种时刻——天还没完全暗，灯刚亮起来，风吹在脸上是凉的，你觉得很安静。

　　我当时只是听着，没有多想，现在却常常在那种时刻想起你。

　　前些天下雨了，下了一整天，不大不小的那种，打在窗台上，像有人在慢慢翻书页。我听着它下了很久，没有拉窗帘，坐在窗边，想着你以前说过，你最喜欢下雨天，因为四周会变安静。我现在也开始喜欢下雨天了，不是因为喜欢，是下雨的时候，我会想起你说过喜欢。

　　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我还能记住这些。不是刻意记的，是它们自己留下来了。你坐在台阶上剥橘子的样子，你蹲下来系鞋带的样子，你说“其实我不想走”的时候，风把你的头发吹起来，你用一只手背轻轻挡了一下，然后放下来。那些动作很轻，轻到你可能自己都不记得了。但它们一直留在我这里，像一些被妥善保管的东西，翻出来的时候，边缘还是整整齐齐的。

　　我有时候会觉得，你已经变成我生活里的一部分了。不是那种可以割舍的，是长进了日常的边角里。比如我路过那家小卖部的时候会想起来，走近江边的时候会想起来，秋天到了的时候会想起来。甚至有时候，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书桌前发呆，忽然就想起你来了。那种想起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也不是因为难过，就是一种很自然的、顺理成章的想起。

　　前段时间高中学校有个小型演出，我音乐教室又弹了一次那首《喜欢》。开始之前我有一点紧张，不是因为人多，是因为想到你还在的时候，我弹过一次，你坐在台下第三排。那次我唱完那句“在所有人事已非的景色里”的时候，低头扫了一下弦，没有往台下看。现在想起来，我有点后悔。如果当时我抬头看一眼，也许会记得更多。但我没有。所以我只能记住你站在走廊里问我“你什么时候练的”的时候，那个画面比舞台上的灯光更清楚。

　　那天下台之后，有人问我“你练了多久”，我说练了一周。她继续问我这首曲子是写给谁的。我犹豫了一下，说写给我一个朋友的。她不太信，但也没有追问。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当时我们之间再多一点时间，会是什么样子。不是想改变什么，是想知道那些没有来得及发生的瞬间，会是什么样。比如你穿那件蓝色裙子去漫展的那天，如果我没有站在走廊里等你，而是走进去了，会不会多看到一些你笑的样子。比如那个秋天你把头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如果我没有一直僵着，而是稍微侧过头去看你一眼，那几秒钟会不会被我记得更长一些。

　　但那都是很轻的如果。轻得像风吹过那片柳树之后，就散掉了。我现在不常去想了，不是不想，是想了也回不去。我只是偶尔，很偶尔地，把它翻出来看看，像一个从不寄出的信封，里面放着一些我并不打算寄出去的句子。

　　我最近也开始慢慢明白一件事，那些你和我在一起的时间，不会因为你的离开而变少。它们不会消失，也不会被后来的东西覆盖。它们就停在那里，像那天江边的风一样，吹过去的时候没有声音，但你知道它经过了你。

　　我现在一个人坐着的时候，也会想起你说过的话。你说你想去很多地方，想和喜欢的人一起，想开一家咖啡店，想在烟火大会的时候看到旁边人的脸。你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没有看我，但我觉得你是在说给我听的。我那时候没有接住，现在都记得了。

　　我常常想，那些你还没有来得及做的事，也许有人替你去做了。也许有人在烟火大会的时候牵起了另一个人的手，也许有人在北海道的雪地里跳了舞，也许有人在新疆开了一间很小的咖啡店，门上挂着风铃，里面放着你喜欢的那几首歌。也许那些事情正在发生，只是你不在那里了，但它们会因为你说过，而在我心里有一片落脚的地方。

　　我知道你不会读到这封信。它和你一样，已经去了一个我够不到的地方。但我还是想写下来，像你当初写信那样，把那些平常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一件一件告诉你。比如今天风很大，吹跑了阳台上的衣架。比如食堂新出了一道菜，我尝了一口，想起你以前说过的那家糖醋里脊。比如我昨天走过江边的时候，看到有人坐在那把长椅上，穿着浅色的外套，背影很像你。我顿了一下，走过去的时候才发现不是。但我也没失望，只是在那之后多坐了一会儿，像替自己兑现一个早就约好的见面。

　　我以为我会慢慢忘记你。但你没有变淡，你只是变远了。像夜色中慢慢走远的一盏灯，越来越小，但光还在，始终亮着。你走后我学会了更多的东西，学着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听歌，一个人坐在江边不觉得怕。以前你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我说有。那时候我没有说出来，现在我想让它落在这里——谢谢你曾经把耳机分给我，谢谢你说“走吧”的时候没有回头。谢谢你在我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比我先说出了那些我后来才懂的话。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很深，对面只有一两盏灯还亮着。我关掉台灯，也没有起身，就那么坐了一会儿，听着雨声收尾的余音。我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还会很长，还会有很多个秋天、很多场雨。而我会继续在这个城市里走着，记住那些值得记住的，然后一步一步走下去。你不在身边了，但你在我最年轻的那一年，给了我最好的一部分。那些已经不会再回来了，但我不会让它们消失。我不会让它们变得模糊，也不会假装它们没有发生过。我会好好带着它们，像是随身携带一封永远不会打开的信。

　　林知意，我很想你但我要开始忘记你，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