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直播把前夫送进去了》福豆不是胡豆

23、第 8 章 · 晚宴 北

　　北京王府井，华尔道夫酒店宴会厅。
　　苏眠站在宴会厅门口的签到台前，把名字写在一本烫金封面的签到簿上。她今晚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真丝衬衫，袖口是宽荷叶边设计，搭一条烟灰色的阔腿裤，头发盘成低髻，耳垂上是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整个人看起来低调、利落、不像来社交的，但也不像来挑事的。
　　陆清欢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穿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拿着一只黑色手包，表情松弛、从容，像参加一场普通晚宴。两人的姿态自然得像来赴约的旧友，唯一不同的是苏眠在签名时的手指停留时间——她注意到签到簿上她前面几行里，有一个名字的笔迹是林薇薇的。
　　她放下笔，侧头对陆清欢低声说了一句："她到了。"
　　陆清欢微微点了下头，两人并肩走进宴会厅。厅内的布置是偏中式的混搭风格——深色木饰面墙、暖黄色的射灯、长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每一张座位前都摆了一本印有当晚拍卖图录的小册子。大约四十张桌子错落排列，中央留了一条通道通往前方的主舞台。苏眠扫了一眼座位分布——她的位置偏左前方，第三排，能看到主舞台和入口全景。
　　她坐下之后，翻开桌前那本拍卖图录，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图录里印的是当晚慈善拍卖的拍品预览，大多是近现代字画和一些瓷器、玉石摆件，有真的也有仿的，苏眠扫一眼就知道哪些是来路清楚的东西、哪些是需要用"慈善"的名义洗一遍身份的。
　　翻到第八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那一页的拍品编号是"CH-019"，印着一幅竖轴的宋徽宗瘦金体诗轴照片。底栏说明写
　　着："北宋赵佶·瘦金体诗轴。绢本。由瑞士私人藏家孟怀远先生提供，拍品收益将全部用于文物保护公益项目。"附注一行小字："此件作品附有来源说明文件，可供买家查询。"
　　苏眠看着那幅照片，没有伸手去碰图录的纸页。陆清欢在旁边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她只是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手包往苏眠那侧挪了几厘米——手包侧面露出手机的一角，屏幕上亮着录音程序的界面，红点正在闪烁。
　　苏眠合上图录，把它放回桌上，端起面前的玻璃水杯喝了一口。东西就在这间宴会厅里。不远。她抬头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厅内的人群中扫过——西装、礼服、珠宝、香槟杯碰出的轻响——然后她锁定了靠右侧区域的一张桌子。那张桌上坐着五六个人，其中一位穿深蓝色中式立领衫、头发梳得整齐的圆脸老者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手里捏着一枚翡翠扳指，说话时习惯用指尖轻轻敲桌面。
　　孟怀远。
　　他旁边坐着的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刺绣旗袍，头发是大波浪卷，正低头看手机。苏眠看清她的侧脸的瞬间，不需要第二眼就确认了那是林薇薇。两人正在低声交谈。林薇薇的手肘搭在桌沿，身体微微朝孟怀远的方向倾斜，像在说什么被交代过的内容。苏眠收回目光，没有继续看，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她坐得离他很近。"陆清欢低头翻着图录，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幅度，"不是普通的嘉宾和藏家之间的距离，像助手或者联络人的位置。"
　　苏眠点了下头："那幅字是孟怀远自己拿出来拍的。他今晚不只是来赴宴的，他是来把东西摆在台面上走一圈。"
　　"你觉得他打算卖？"
　　"不一定。"苏眠放下水杯，"也有可能是展示。让更多人看见这东西在他手里，让它的'出处'在公开场合被记录一次。以后再有人查，他可以说'我当时在慈善晚宴上公开拍卖过，是合法流程'——虽然最后可能又因为某些原因流拍了，但公开拍卖的图录和记录会留在系统里，成为它'合法身份'的一部分。"
　　陆清欢沉默了一瞬，然后合上手中的图录放回桌上。"所以他今晚的所有动作，都是在为这东西的归属做最后一次洗白。"
　　苏眠没有回答。她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我去个洗手间。"她端起手包，从桌边离开，沿走廊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孟怀远那一桌的侧面。她没有转头看，但余光扫到了那幅诗轴——就挂在孟怀远座椅背后靠墙的一个特制展示架上，半透明的防尘罩把整幅竖轴罩在里面，聚光灯打在绢面上，瘦金体的笔画在暖色灯光下清晰得扎眼。她维持着步速从展架旁边走过去，没有停留。洗手间里，苏眠把手机放在洗手台台面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深灰色真丝衬衫的领口露出银链一角，玉兰花吊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银色光泽。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一下手腕，然后抽纸巾擦干，拿起手机给韩青发了一条消息："那幅字今晚在拍卖图录上出现了。我确认是实物。"
　　韩青的消息回得比她预想中快："我们已经注意到了。执法督察司已经着手调取该件拍品的来源说明文件。你今晚按原计划行事就好。"
　　苏眠把手机收进手包里，整理了一下衣领。她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无声地说了一句："走吧。"
　　她走回宴会厅的时候，晚宴的暖场环节已经结束了，主持人正在台上介绍第一件拍品的背景。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目光越过几排人的肩膀落在孟怀远那张桌上——林薇薇不在位置上，她的椅子空着。孟怀远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在前方的舞台上，像是在听主持人说话，又像是在走神。
　　苏眠没有看向那个空椅子的方向。她知道林薇薇可能在走廊里打电话、可能在后台和其他人交谈、也可能是在等她，但不管哪种情况，她今晚的目标不是林薇薇，她只是一个衬托的背景。第一件拍品以二十万的价格成交。第二件是一幅清中期的山水，拍到了四十五万。第三件是一对青花瓷瓶，流拍了。苏眠在这些过程中始终安静地看着，像任何一个正常的参会嘉宾。直到主持人念出下一个拍品编号："CH-019，北宋赵佶瘦金体诗轴，由瑞士藏家孟怀远先生提供——"
　　苏眠的注意力在这一刻全部集中到了前方。主持人在台上展开一幅高清投影，把诗轴的放大图像投在幕布上。聚光灯下，瘦金体笔画的纤细瘦硬在投影中一清二楚——竖画的收尾处有微弱的飞白、撇画的起笔处有自然的下压痕迹、绢面上有几百年的暗旧色，均匀分布、不可复制。
　　苏眠坐在台下，一眼就确定了那是真迹。和她母亲存根里的描述完全一致——背面的裱纸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几乎被遮盖掉的蓝色墨迹，是她母亲当年在库房检查时点上去的标记。
　　东西是真的。身份是假的。
　　主持人介绍完毕后，台下响起零星的掌声。苏眠也跟着轻轻拍了两下手，然后从图录上撕下来一张空白页，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折好收进手包。她看了一眼孟怀远的方向——他正端着茶杯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表情松弛，姿态舒展，像是整间宴会厅里最不在乎这幅字去留的人。
　　苏眠站起身，朝他那桌走去。她走得不快，像一个想跟藏家打个招呼的正常宾客。走到距离他座位还有两三步远的时候，孟怀远刚好转回头来，四目相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认出她了。苏眠从那个停顿的长度判断出来，孟怀远在来之前就知道她今晚会在这张桌子的另一端。
　　"孟先生，"苏眠在他面前站定，声音不高不低，"我是苏眠，陆氏资本的特聘文物顾问。久仰您对宋代书画的收藏眼光。"
　　孟怀远放下茶杯，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从容不迫，脸上浮起一个得体温和的笑容："苏小姐，久仰。你的直播我看过几期，对铜器的判断很准。"他伸出手来和她握了一下，掌心干燥、力道适中。
　　两人握手的时间比正常社交握手短了一瞬。苏眠松开手之后顺势从手包里拿出那张对折的空白页，递给他。"孟先生，这份东西上的文字是我个人对那幅宋徽宗诗轴的一张简注。如果您有空的话，晚宴结束之后可以看一眼。"
　　孟怀远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正面——苏眠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编号 037-丙。金陵文物商店。调拨审批记录原件在执法督察司已经立卷。"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眠注意到他把那张纸对折放进自己西装内袋的动作比接过去时慢了半拍。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笑容还是那种温和得体的弧度："苏小姐有心了。我会抽空看。"
　　苏眠微微点头："不打扰您了。"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桌位，全程没有往林薇薇的空椅子方向看。坐下来之后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发现杯壁已经被她握得温热了。
　　陆清欢在旁边低声问："他接了？"
　　"接了。"苏眠放下水杯，"他今晚应该不会再跟我说话了。但那张纸上的字他会看。看完了之后他会有两个选项——要么主动联系我谈这幅字的归属，要么在拍卖结束之前把它撤掉。不管哪一种，对我来说都是进展。"她说完这句话，前方的灯光已经转到了下一件拍品的投影上。宴会厅里的交谈声和碰杯声又重新汇聚成一片温暖而克制的背景音。苏眠靠在椅背里，余光扫过孟怀远那一桌的方向——他正在和旁边的人继续说话，表情没有任何异样，西装内袋的开口处露出一截纸角，被他用手掌轻轻压平了。
　　晚宴进行到后半程的时候，苏眠注意到孟怀远那桌上多了一个人。林薇薇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杯香槟，在孟怀远旁边坐下，俯身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孟怀远微微侧了一下头听她说，然后点了下头，神情没变。但苏眠注意到他放在桌面的那只手，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才移开。她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从现在到第一轮拍卖结束还有大约一个半小时。如果孟怀远要撤拍，他需要在第一轮拍卖流程结束之前联系主办方。如果他要联系她，他会在晚宴之后通过中间人约她见第二面。无论哪种，她都不会等太久。
　　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苏眠和陆清欢起身离席，两人并肩穿过宴会厅门口拥挤的人群走向电梯。走到电梯厅门口的时候，苏眠的后背被人从后面极轻地碰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往她手包里放了一张叠好的便签纸。那只手收回的速度很快，等苏眠侧身去看的时候，背后的人已经汇入了另一拨走向出
　　口的人群中。
　　她没有在那个人群中辨认出孟怀远的轮廓。她走进电梯，直到电梯门合拢、楼层数字开始跳动才从手包里拿出那张便签纸，展开。便签纸上的字是手写的，用钢笔，字迹工整但不失力道："东西我撤拍。明天下午三点，还是古籍馆三楼，我等你。"底下没有署名，但那个"还是古籍馆三楼"的措辞让苏眠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古籍馆三楼是钟元林约过她的地方，孟怀远用同一个地点来约她，这不可能只是巧合——他跟钟元林之间通过气，甚至约见的具体位置都是商量过的。她把便签纸折好收进手包里，没有跟陆清欢多说，只是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明天下午三点，古籍馆。他约我了。"
　　陆清欢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电梯到了一楼，两人穿过大堂走出去，深秋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王府井特有的那种明亮而微凉的都市气味。苏眠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带着灯光、香水、和旧绢画气息的空气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呼出去。
　　明天下午，同一间古籍馆，但这一次坐在桌子对面的人不是钟元林了，是那幅字的真正持有者。而苏眠手里有立案通知、有审批记录原件、有王长庚的陈述信、有李诚的见证签名、有母亲刻在佛像背面的编号、还有赵连城的私人底账。她一张牌都不会少带。
　　她走下台阶，坐进等在路边的车里。车子驶离王府井的时候，她从车窗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栋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建筑——酒店侧面的落地窗里还能看到宴会厅的人影在走动，有人在收展示架、有人在收拾桌布、有人在把那幅宋徽宗瘦金体诗轴从展架上取下来，小心地卷进锦盒里。她收回目光，靠在座椅靠背里。东西还在北京，还没有走。她明天要把它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