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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9 章 · 古籍馆·再访 第二天下午 ...

  •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苏眠站在国家图书馆古籍馆门口。
      天空是深秋常见的灰蓝色,云层压得很低。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长风衣,领口翻出来,银链玉兰花露在衣领外面,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手包里装着昨晚回家后连夜整理好的全部材料复印件——审批记录、王长庚的陈述信、李诚的证明、母亲的存根、赵连城的底账摘要——整整齐齐用回形针别好,分成两份:一份是给孟怀远看的,另一份是备用的。
      她推开侧门进去,门厅里还是那个穿深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这次没有问她来干什么的,只是点了下头就侧身让开了路。苏眠走过走廊、上楼梯、踩上那段老木梯,咯吱声和上次一样一样地响。她走到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前时,门没有关,敞开着一半,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那张长桌和窗外的天光。
      孟怀远已经到了,他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只深色的木盒子,盒子打开着,露出里面那幅卷好的诗轴的一角。他看到苏眠走进来,站起身,拉开对面的椅子,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苏眠在他对面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手包放在桌面上。"孟先生,昨晚那张纸上的内容,您应该已经看过了。"
      孟怀远没有绕圈子,他把木盒子里的诗轴拿出来放在桌上——整幅竖轴已经展开了一半,只露出前面几行瘦金体字。他没有把整幅全部展开,只是让苏眠看到足够确认它是同一件东西的程度,然后就重新卷好放回了木盒子里。
      "看过了。"他说。他的声音比昨晚听起来低一些,那种社交场合的圆润感退了一层,露出了底下的疲惫和某种谨慎,"苏小姐,你昨晚给我那张纸上的信息,我核实了一部分。执法督察司立卷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所以今天约你来,是想当面听你说完剩下的。"
      苏眠打开手包,把准备好的那摞材料复印件放在桌上,从第一页开始翻。"这是金陵文物商店 037 号库的原始入库清册存根,页脚有我母亲的手写签名和日期。这是对应的五件涉迁文物的调拨审批记录原件复印件,每一份都有孙国瑞、王长庚、和您上面那个人的手写签名。这是王长庚去世前一个月亲笔写的陈述信,描述了调拨流程的具体经过,末尾有见证人李诚的签字。这是赵连城保存的私人底账,上面记录了每一件文物的实际出库日期和官方登记日期的偏差。"
      她翻到最后一页时,把那幅宋徽宗诗轴的审批记录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这一页是您手里那幅字的原始调拨记录。上面写的借调用途是'学术研究与修复参考',借调期限是'两年'。从出库日算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超过二十年。它不应该是'私人收藏',也不应该出现在昨晚的慈善晚宴拍卖图录上。"
      孟怀远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一排复印件,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没有伸手去翻。看完全部之后他靠回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沉默了大约半分钟。然后他开口了,语速慢,像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苏小姐,我买这幅字的时候,卖方提供了一份完整的来源说明文件。上面盖了公章、有调拨手续的复印件、还有当时的
      出境批文。我在法律层面上没有任何过错。"
      "您没有过错。"苏眠说,"过错在于那份来源说明文件本身——它的基础是已经被修改过的调拨记录。您看到的公章是真的,手续的复印件也是真的。但那些手续建立在一个被修改过的前提上——原本的出入库时间被改了、原本的存放记录被删了、原本的借调目的被重写了。您是在这套被修改过的材料基础上完成的购买。"
      孟怀远低头看了一眼那幅诗轴的木盒子,手指在盒沿上轻轻划了一道。"那幅字我买的时候花了很大一笔钱。你让我把它还回去,我需要一个对应的理由——不只是道义上的,还有操作层面的。"
      苏眠从包里拿出第二份复印件放在桌上——那是昨天晚上她在酒店房间里写完的、今天早上请韩青处长帮忙确认措辞的一封意向函,落款是"国家文物局执法督察司(立卷编号 037-01)"。
      "这是您需要的操作层面,我方已经正式立卷,将在未来一个月内启动对 037 号批次涉迁文物全部归属的法律审查程序。届时如果您主动配合归还,审查程序中将注明'藏家主动移交'。这个备注的意义在于——它和'被追缴'在法律定性上有本质区别。"
      孟怀远低头看着那份意向函。他看得很仔细,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读完,然后把纸面朝下放回桌面。他看着苏眠,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在慢慢松动。
      "如果我不主动归还呢?"
      "那您面临的就是正式的跨国追索程序。我国与瑞士之间有双边文物返还协议,并且您购买这幅字的时间晚于我国签署相关公约的时间。程序上有明确的操作路径,区别只是时间长短和您个人是否会被列入系统内记录。"
      孟怀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拿起那个木盒子,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诗轴,又合上了。他把盒子朝苏眠那边推了大约十厘米。
      "东西你可以带走。"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苏眠没有接那个盒子。她看着他的眼睛:"您说。"
      "我的名字不要出现在后续公开通报里,以什么方式交接都可以——通过第三方、通过使馆、通过基金会,都行。但如果我的名字在公开流程里挂出来,我在瑞士那边还有别的收藏,会有连锁反应。"
      苏眠看着他,停了大约两秒。"我可以做到不提您的名字。但前提是您确认今后不会再接手任何来源不明的藏品,并且在需要的时候配合核实这幅字的出境路径细节。"
      孟怀远点了下头:"成交。"
      苏眠这才伸手拿起那只木盒子,打开确认了一遍里面的诗轴——绢面、题款、钤印以及母亲留在裱纸边缘的那枚极小的蓝色墨迹标记,全部对得上。她合上盖子,把木盒子放进自己的帆布袋里,拉好拉链,她站起来。孟怀远也站了起来,两人隔着那张长桌面对面站了几秒,苏眠向他微微点了下头:"孟先生,谢谢您的配合。"
      孟怀远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看着苏眠把帆布袋背好转身走向门口。苏眠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因为她看到走廊那一头,靠近楼梯口的位置,站着一个穿米白色亚麻衬衫的老人。
      钟元林。他靠在一根廊柱上,双手插在裤袋里,表情平静地看着她走出来。他的目光从苏眠脸上移到她肩上那只帆布袋上——木盒子顶出了一个长方形的轮廓——然后他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开了楼梯口的位置。
      苏眠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你拿回去了,但你做完了之后呢?"
      苏眠在楼梯口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钟元林站在廊柱旁,灰白色的头发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比上次更淡一些,脸上的皱纹像是比上次更深了一点。
      "做完了之后,"苏眠说,"该还的去它该去的地方,该走程序的人走程序。我在我妈当年停下来的地方,替她画完那个句号。"
      钟元林没有再接话。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苏眠的肩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孟怀远还站在里面,没有走出来。
      苏眠没有等他再说第二句。她转过身,沿着老木楼梯一级一级走下去。帆布袋里那只木盒子贴着她的后背,隔着帆布传来微微的、结实的重量。她一路走到一楼门厅,走到那面擦得锃亮的大理石地面能照出她完整倒影的位置时,她停了一步。倒影里的人穿着浅灰色长风衣、背着帆布袋、脖颈间的银链在阴天的光线下微微反光。她看了自己的倒影两秒钟,然后推开侧门走进了外面灰蓝色的天光里。
      苏眠走出古籍馆大门的时候,陆清欢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她从车窗里看到苏眠肩上的帆布袋鼓出一块长方形的轮廓,什么也没问,只是俯身从内侧打开了副驾的门。苏眠坐进车里,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她系好安全带,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拿回来了。"
      陆清欢发动车子,没有多说话。车子汇入北京午后的车流,穿过东城区灰墙灰瓦的街巷,朝南向出城的方向驶去。苏眠坐在副驾上,手放在帆布袋上,指腹隔着帆布触到木盒子棱角的线条。
      她拿出手机给韩青发了一条消息:"实物已取回。下周一到局里办理正式交接。"
      韩青的回复简单直接:"收到。辛苦了。"
      苏眠把手机收起来,侧头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北京的深秋街景有一种很干净的颜色——灰蓝色的天空、米白和赭黄的墙面、路边银杏树的金黄叶子在风里翻飞。车子经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看到街角一家小书店的橱窗里摆着一排新书,其中一本封面上印着一朵简笔玉兰花。她多看了那本书两秒,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帆布袋。
      "清欢,"她没有转头,"现在能查的、能拿的、能追的,全部做完了。剩下的事需要走正式流程了。"
      陆清欢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拍了一下她放在帆布袋上的手背。"那你就歇两天。剩下的该别人忙了。"
      苏眠没有回答。她把帆布袋抱起来贴着胸口,感受着盒子里那幅诗轴透过帆布传来的、稳定的重量。她靠回椅背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街景在合上的眼皮后面变成一片温暖的暗色。车里有淡淡的空调暖风和座椅皮料的气味,还有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声响。她在那个半明半暗的、介于清醒和浅睡之间的状态里坐了很久,直到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高速,窗外的风声变得均匀而稳定。
      她睁开眼,看到高速公路两侧延展的田野和远山。深秋的天际线干净得像被水洗过,灰蓝色的天空底下是一片金褐色的、成熟了的秋野。她低下头,把帆布袋的拉链拉开一条缝,从缝隙里看了一眼那幅诗轴的卷轴顶端——深褐色的轴头,包浆温润,泛着岁月沉淀后的柔和光泽。她看了几秒,然后拉上拉链,重新把帆布袋抱好。今晚回到翡翠湾之后,她会给赵小桃看、给陆清欢看、给那盆绿萝的叶子看——把最后一件东西展示给所有陪她走到这里的人。但此刻,她只想坐在车里,让这辆载着那幅字和她的车平稳地行驶在回程的高速上。
      窗外的天空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从灰蓝色变成粉紫色,再从粉紫色变成深蓝。路灯光从一根一根的路灯柱上亮起来,在车顶上形成一段一段流动的亮带。苏眠低头看着帆布袋,安静地笑了一下。弧度很浅,像水面刚刚被风拂过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她伸手摸了摸领口的银链吊坠,玉兰花在指尖微微发暖。
      妈妈,我拿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9 章 · 古籍馆·再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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