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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猫与佛 苏 ...

  •   苏州古玩城后街的"猫的茶"是一家藏在巷子最深处的小咖啡馆。门面只有一人宽,门口挂着一块铁皮招牌,上面画了只翘尾巴的猫。如果不是刻意来找,就算路过一百遍也不会注意到它。
      苏眠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陆清欢把车停在两条街外,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色运动服,戴着棒球帽和口罩,坐在咖啡馆斜对面的一家面馆里。从那个位置可以看到咖啡馆的正门和侧窗,但外面的人很难注意到她。
      苏眠一个人走进咖啡馆。里面比门面看起来大一些,五六张桌子,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人,正低头用手机打字。苏眠进来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四目相对,女人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苏眠?"
      "嗯。"
      "坐吧。喝什么?我请。"
      苏眠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杯美式,然后打量着对面这个人。三十出头的年纪,五官端正,眉眼里有几分赵连城的影子,但气质完全不同——赵连城是那种被岁月磨掉棱角的沉默,而眼前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很利落的东西,像一把收在鞘里的短刀。
      "我叫赵若云。"女人把手机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赵连城是我爸。你昨天见过他了。"
      "你爸跟我说了些事。但你没跟我爸说你要来见我。"苏眠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若云看了她几秒,然后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点苦涩:"对,我没告诉他。因为如果他知道了,他会拦着我来。"
      "为什么?"
      "因为他怕。"赵若云把声音压低了一些,目光转向窗外那条窄巷子,"他怕了二十多年了。那批东西出去之后,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后来他查出来自己得了冠心病,医生说跟长期焦虑有关系。但他就是不敢把真相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当年那些上上下下的人会找他麻烦。"
      她转过头来,看着苏眠:"但我敢。我不做这一行,我是在银行上班的,我不靠这碗饭活着。我爸怕的,我不怕。"
      苏眠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美式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她在判断赵若云说的是不是真话——她的眼神、语速、身体姿态都指向一个结论:这是一个忍了很久终于决定动手的人。
      "那尊鎏金铜佛,"苏眠放下杯子,"你手里有实物,还是只有照片?"
      赵若云没有直接回答。她拉开外套拉链,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绒布袋,放在桌上,推过来。苏眠伸手去接的时候,赵若云的手在上面按了一下。
      "你先告诉我,你妈的事,你打算做到什么程度?"
      苏眠看着她的手,然后抬起眼来,对上赵若云的目光:"做到把所有经手过这批东西的人,全部曝光。"
      赵若云的手松开了。苏眠拿起绒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尊鎏金铜佛的残件——头部缺失,但身体和背光面保存完好。铜佛通体鎏金,虽然部分磨损,但工艺精湛,开脸的那一部分即使残缺也能看出极佳的塑造功力。苏眠把铜佛翻转过来,背光面的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编号,她凑近了看——徐明华。入库号 037-乙。
      和她母亲笔记里的记录一致。
      苏眠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刻字。银质的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了,但笔画清晰,刀痕深细。她认得这个力度——母亲刻字的时候总是比写字的力气大一点,她说这样才不会随着时间被磨掉。
      "这东西,"苏眠抬起头,"你从哪里拿到的?"
      赵若云靠在椅背上,双手抱住胳膊,像是给自己一点支撑。"王长庚临终前一年来找过我爸一次,把这件东西交给他。他说孙国瑞那边'出了问题',东西不能再放在北京了,让先拿回苏州寄存。我爸收下之后藏在了家里壁橱的夹层里,谁都没说。"
      "王长庚把东西从北京拿回来了?"
      "对。但他拿回来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我爸一直留着,不知道该还给谁,也不知道该交给谁。他甚至不敢打开看,因为怕打开就拆不回去了。"赵若云的声音低下去,"去年我帮他整理房间,在壁橱夹层里翻到这个东西。他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然后他让我拿走,说'你留着吧,以后如果有人来查这件东西,你就给她'。""他说'给她',没说名字?""他说'姓徐的那个小姑娘'。但我爸不知道你现在叫什么,他只记得你妈姓徐。后来我在网上看到你的直播,看到你那条项链,又看到你去了金陵,我就知道了——你来了。"
      苏眠把铜佛重新包好,放回绒布袋里。她把袋子握在掌心,感受着那些鎏金残片隔着绒布传来的微凉触感。
      "谢谢你,"她说,"这件东西我带走。我不会提你爸的名字,你放心。"
      赵若云摆了摆手:"提不提都无所谓了。我既然敢拿出来,就不怕被知道。我只是不想让他再怕了。"她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兜里,"你路上小心。这家咖啡馆后门通另一条巷子,建议你别走正门。"
      苏眠跟着她站起来。两个人在咖啡馆后门前停了一步,赵若云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有一件事。王长庚把东西拿回来的时候,跟我爸说了一句——他说'北京那边不止孙国瑞一个人,他上面还有人'。王长庚没来得及说那个人的名字就死了,但他说那人姓'钟'。"
      钟。苏眠在心里把这个字默念了一遍。赵若云已经推开后门出去了,巷子里传来她脚步声渐远的声响。
      苏眠站在后门口,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狭长的光带。
      姓钟。北京那边。孙国瑞上面还有人。
      又多了一个名字。但至少比"问号"多了一个字。
      苏眠没有走正门。她从后门出去,沿巷子绕了两条街,最终在面馆与陆清欢碰了头。两人快速交换了信息,陆清欢接过绒布袋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直接塞进背包夹层。
      "回程路上说。先走。"
      两人从面馆后门出去,抄了一条小路走向停车的位置。走了不到半条街,苏眠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你拿到东西了?真好。明天中午十二点,我带着那尊佛像的资料,来你直播间聊聊。算是我给的见面礼。——林薇薇。"
      苏眠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把手机递给陆清欢看。陆清欢看完之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她怎么知道你拿到了东西?"
      "她派人盯着赵若云。"苏眠收回手机,继续往前走,步速没有变,"而且她说明天中午来直播间'聊聊'。她想在公开场合跟我正面交手,这次不是连麦,是直接进我的直播间发言。"
      "你让她进?"
      苏眠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让她进。她在我的地盘上说话,所有弹幕都可以截图存证。她以为她能翻盘,但她会亲手把自己说的话变成证据。"
      车子驶出苏州城区,上了高速。苏眠把那只绒布袋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她隔着绒布摸了一遍铜佛的轮廓,手指在背光面的位置停了一下。
      妈妈。你留的东西,一件一件都回来了。
      还有最后两件没有回——她的名字,和这尊佛像的合法身份。
      她要把这两件也拿回来。
      当天晚上,苏眠在翡翠湾的客厅里把那尊铜佛残件摆在茶几上。赵小桃小心翼翼地围着看了三圈,不敢上手摸,只凑近了用手机拍了几十张照片。陆清欢在旁边用平板记录铜佛的尺寸、重量、镀金层的脱落区域分布,已经记录了两页。
      "明天中午的直播,"陆清欢放下平板,"林薇薇来'送资料',你觉得她手上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假的?"
      苏眠靠在沙发里,手里端着赵小桃煮的红枣茶,慢吞吞地说:"她手上的资料一定是真的。因为她的信息来源是刘建国和刘建国上面的人——他们需要把一部分真东西抛出来,换走我手上的实物。佛像在赵若云那里的事瞒不过他们,他们已经知道东西在我手上了。"
      "所以他们想用资料换实物?"
      "不,"苏眠喝了一口茶,"他们想用资料拖住我。一份'看起来很有料'的资料能让我暂停直播、暂停放货、暂停曝光,先花时间去核查资料的真假。等我查完的时候,他们已经把别的痕迹抹干净了。"
      赵小桃在旁边听明白了:"所以明天她给的资料,你打算……"
      "照单全收。"苏眠把茶杯放下,"她给什么我接什么。接完了当场在直播间里一条一条拆开讲。她要在我面前表演,我就给她搭最大的舞台。"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向次卧。路过陆清欢身边时,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孙国瑞那边,有进展吗?"
      陆清欢摇了摇头:"退休之后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但我的人查到他每个月最后一个周五会去一趟北京西郊的一个私人会所。那间会所注册在一个人名下——你猜是谁?"
      苏眠看着她。
      "周明远。那间会所的法人代表,是周明远。"
      苏眠站住了。
      北京。私人会所。法人代表是周明远。而周明远的公司里有一笔"咨询费"常年流向刘建国。刘建国的导师是王长庚同期的同事。孙国瑞是王长庚的上线。王长庚的死因是——
      "王长庚怎么死的?"她忽然问。
      陆清欢沉默了一瞬,然后回答:"心脏病突发,在办公室倒下的。尸检报告没有异常。"
      苏眠没有说话。她回到次卧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把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在笔记本上重新排列。最上面是她母亲的名字,然后往下拉出一条线——赵连城→王长庚→孙国瑞→周明远→刘建国→林薇薇→那间法人是周明远的私人会所。所有线头都汇聚到北京西郊那个地址上。她在那张图的最上方写下了一个新的名字:钟。
      她放下笔,靠进椅背里。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明天的直播倒计时。距离林薇薇"来聊聊",还有不到十六个小时。
      凌晨两点,苏眠还醒着。她坐在黑暗里,膝盖上放着那只绒布袋。她把铜佛从袋里取出来,用指尖一寸一寸地摸它的轮廓。背光面的纹饰是火焰纹,层层叠叠,中间坐着一尊被磨损的佛陀身影。火焰纹的每一道弧线她都熟悉——她前世研究过同一时期的同类造像,每一道的刻法、深浅、起刀落刀的位置,都刻在脑子里。这尊佛像如果是真的——以她的专业判断,以她母亲亲手刻下的编号为证——那么它应该出现在国家博物馆的展柜里,而不是藏在一个患了冠心病的退休库房主任家的壁橱夹层里,二十多年不见天日。
      她把佛像包好,放回绒布袋里,然后拉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抽屉里那只铜香炉安静地待着,旁边还放着一枚她今天在赵连城给的旧信封夹层里翻到的小东西——一枚小小的铜钱,锈得发绿了,背面刻着一个"徐"字。
      母亲的姓氏。她的姓氏。
      她把铜钱放进绒布袋的夹层里,和佛像放在一起。然后她关掉台灯,躺回床上。明天中午十二点,林薇薇来了。但苏眠知道,林薇薇只是前面探路的卒子。真正在后面看着这场直播的人,是那个藏在"钟"字背后的人。她闭上眼睛之前,对着黑暗无声地说了一句:"妈,你看着。明天我给你看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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