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 古玩城的猫 苏 ...
-
苏州古玩城比苏眠想象中大。她去过的潘家园是露天摊位搭着棚子,熙熙攘攘、鱼龙混杂,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卖。苏州古玩城是栋四层楼的大厦,进门就是中央挑空大厅,光线明亮,铺面一排排陈列得井井有条,玻璃柜台里的东西都打着射灯。看起来更像一座商场,不像淘宝地。但苏眠知道,这种"正规化"的表象底下,藏的东西比潘家园更杂。因为正规的地方才有正规的手续,手续齐全的东西才卖得上价,能把手续也一并"做齐"的人,干的活比地摊贩子大得多。
陪她来的是老沈——就是上次在金陵帮她挖地下室的那个年轻人。这次他换了一件灰色休闲外套,看起来像个来逛古玩城的普通游客。他跟在苏眠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不大说话,但眼睛一直在扫四周的监控摄像头和进出的人流。
苏眠手里拿着一个地址——陆清欢昨晚查到的,"赵连城女儿家"的登记地址在苏州老城区一条叫"山塘街"的巷子里。但刘建国说赵连城在古玩城有铺面,挂的是别人的名字。
她决定先来古玩城看看。她从一楼开始走,一家一家铺面看过去。卖玉器的、卖字画的、卖瓷器的、卖杂项的,每一家她都会在门口停一两秒,扫一眼柜台里的货色再走。走到二楼拐角处,她看到一家铺面,门头挂着"友石斋"的牌匾,柜台里摆的主要是金石印章和铜器。铺面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柜台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金石为开",落款被裱框挡了一半。
苏眠在门口停了比之前任何一家都久的功夫。她注意到柜台里摆的一只铜印钮——印钮是瑞兽造型,线条圆润、包浆自然,是清中期的工。但真正让她注意的,是那只印钮底下一张垫布,垫布的边缘露出一个浅蓝色的角落,像某种旧档案封皮的边角料。她抬脚走进铺面。柜台后面坐着个穿墨绿色对襟衫的男人,大概三十出头,正低头用细砂纸打磨一枚印坯。听到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看到苏眠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苏……眠?"
苏眠微微眯眼。这个人认识她。而且她的直觉告诉她,他不是从直播间里认识她的。
"你是?"
那人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我是赵连城的女婿,姓孙。你……你妈那批档案的事,我老丈人跟我提过。他说如果有人拿着玉兰花项链来找,就让我直接带人去见他。"
苏眠心里微微一震。赵连城在等自己。他让女婿铺子里守株待兔,等了不知道多久。
"你老丈人在哪?"
孙女婿回头朝铺面后面的小门看了一眼:"在楼上。他知道你今天会来。"
苏眠跟着孙女婿从铺面后门出去,沿一条窄楼梯上了三楼。三楼是一间改造成起居室的小套间,客厅朝南,阳光很好,窗前放着一张老式藤椅,上面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瘦小老人。
赵连城。
他比苏眠想象中老。老顾提到他的时候说"赵主任",她脑子里浮现的是一个中年人的形象。但眼前的赵连城至少七十多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手背上的老年斑密密麻麻。他坐在藤椅里,腿上盖着一条薄毯,膝头放着一副老花镜。
"你就是徐明华的女儿。"赵连城开口了,声音沙哑缓慢,像风吹过旧纱窗的声响,"你长得像她。尤其是眼睛。"
苏眠在他对面坐下。老沈守在门口,没有进来。孙女婿给两人各倒了杯水,然后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赵主任,"苏眠没有寒暄,"我今天来是为了一件事——乙亥年秋那批涉迁文物里的鎏金铜佛残件。我想知道它现在在哪。"
赵连城低头看着自己膝头那副老花镜,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在额角投下一片薄薄的阴影。苏眠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
"你妈当年是我见过最认真的库管。"赵连城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她发入库单写三遍,第一遍是草稿,第二遍是誊清,第三遍是核对。每件东西的编号、尺寸、外观特征、存放位置,全写清楚。我干了三十年库房,没见过第二个人能比得上她。"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老花镜的镜腿,目光没有看苏眠,而是看着窗外那一片被阳光照亮的旧瓦屋顶。
"那批东西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五件东西的入库手续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是一夜之间补写的。但我当时没有深问。因为调拨单上签的是上面的字,我作为库房主管只有'确认实物存库'的权限。"
"上面的字,是谁?"苏眠问。
赵连城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向她。那双布满血丝的苍老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愧疚、恐惧、以及某种如释重负。
"王长庚。当时江苏省文物局的副局长。他已经死了七年了。"
苏眠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死了。一个关键线索的源头断了。
"但他死之前把一件事交代给了我。"赵连城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他说那批东西里有一件不能入库,要单独处理。我说按规矩必须入账,他说规矩是人定的。后来那件东西被他带走了,去了北京。"
"鎏金铜佛?"
"对。"赵连城点了下头,"王长庚说有一个北京的朋友需要这件东西做'研究参考',研究完了会还回来。我签了那张'内部调拨'单,因为王长庚是我的顶头上司。我不签,我那年就退休不了。"
苏眠沉默了几秒。她心里那台拼图机器正在飞速运转——王长庚,前江苏省文物局副局长,死于七年前。他把鎏金铜佛带去了北京,给了一个"朋友"。那个朋友是谁?刘建国说"不知道",但刘建国后来偏偏偷了苏眠一篇研究造办处鎏金工艺的博士论文来用。
"赵主任,"苏眠把声音放平,"王长庚说的那个北京朋友,你有没有听他提过名字?"
赵连城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藤椅旁边的矮柜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发毛。他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名片,递给苏眠。名片上的名字印着:"孙国瑞,国家博物馆·文物保护与修复中心副主任。"名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潦草:"老赵,东西我先带走研究。归还日期暂定三个月后,届时联系。——王长庚。"
三个月。但那张名片上的手写字迹褪成了淡褐色,明显已经写了很多年。三个月过去了,又过去了二十多年,那尊鎏金铜佛再也没有回过金陵。
苏眠把名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她抬起头,正要道谢,赵连城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老人的手很瘦,但指尖的力气出奇的大。
"你查到这里,够了。"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孙国瑞现在已经不是副主任了,他退休了,但他当年在位子上坐了二十年。他经手过的文物调拨,比你能想到的还要多。你如果把他牵出来,这件事就压不住了。"
苏眠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慢慢把手腕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
"赵主任,我来就是为了让它压不住。"
赵连城松开了手,整个人往后靠进藤椅里,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他闭上眼,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过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你妈当年跟我争过这件事。她说入库单不对,要重新盘点。我说盘了也没用,上面不会改。她对我说了一句话——她说'错了就是错了,不改,将来会有人翻出来的。'"
他睁开眼,看着苏眠,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合。
"她说的那个人,是你吧。"
苏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站起来,把那张名片揣进口袋里。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看了赵连城一眼——那棵干枯瘦小的老人坐在满满阳光的窗前,膝上摊着空掉的信封,像一座被时间掏空了的旧仓库。
"赵主任,那张名片我拿走。这件事不会牵到你身上,该谁负责谁负责。"
赵连城没有回答。他重新戴上老花镜,低下头去看腿上那副信封的封口,仿佛那里还有什么字能让他继续读下去。
苏眠推门出去,下了楼。老沈跟在她身后两步远,出了"友石斋"的铺面之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苏小姐,有人跟了一路了。从古玩城正门进的时候就在,穿蓝色卫衣的男的,现在还在二楼栏杆那儿晃。"
苏眠没有回头,脚下步伐不变:"走地下车库,从东门出去。上车再说。"老沈点了点头,两人快步走进古玩城的消防通道。身后那道蓝色卫衣的身影在二楼栏杆边停留了片刻,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消失了。
回程的车上,苏眠坐在后排,把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孙国瑞。国家博物馆。文物保护与修复中心。副主任。退休。她把名片收好,打开手机搜索"孙国瑞国家博物馆"几个关键词。搜索结果不多,几条旧新闻里提到他参加过的学术会议和展览开幕式。最新一条是三年前的报道,标题是"国家博物馆文物修复专家孙国瑞荣休仪式在京举行"。配图里一个戴无框眼镜的圆脸老人站在台上接受献花,笑容和蔼。
苏眠盯着那张配图看了很久。和蔼的、圆润的、看起来像个好好先生的老头。退休之前坐在国家博物馆修复中心的副主任办公室里,批过的调拨单比赵连城签过的入库单还多。如果每一件经他手"调拨"出去的东西都有问题,那这张网比金陵文物商店那五件东西大十倍、二十倍。周明远的公司只是这条流通链条的终端买家之一。王长庚是中间的一环,赵连城是更小的一环,刘建国负责给这些东西"发证书",而孙国瑞——苏眠把那张名片翻到正面又看了一眼——他是起点,从库房里把东西拿出来的人。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苏眠掏出来,看到一条新私信,发件人:"古玩城的猫",只有一句话:"赵连城把什么都告诉你了吧。你查到这里了,接下来要不要见见我的猫?"下面附了一张图片,拍的是一只橘猫蹲在古董架子上,架子最上层放着一尊小小的鎏金铜佛——尺寸、形制、风格,和那批金陵档案里缺失的那件残件描述完全一致。
苏眠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空,停了五秒。她打了一行字回复过去:"你照片里的东西,我明天到苏州来看。你定地方。"
"古玩城的猫"回复得很快:"友石斋后面那条巷子,有一家叫'猫的茶'的咖啡馆。明天下午三点。你一个人来,不要带你那个穿灰外套的保镖。"
苏眠放下手机,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了闭眼。她知道这是一个明摆着的陷阱——约她一个人去、指定时间、指定地点、对方手上有一件她不得不看的东西。但她没有犹豫。因为那尊鎏金铜佛的照片拍得很清楚——铜佛的背光面上刻着一行铭文,铭文的最后一列写着三个字:"徐明华"。
那是她母亲入库时亲手刻在佛像背面的编号签。母亲的习惯是,每一件经她手入库的东西,她都会在隐蔽处留一个只有自己认得出的印记。苏眠看到了那张照片上那三个字的笔迹,和她项链吊坠上的刻字、地下室档案册上的索引卡、以及那张入库单上工整的小字,是同一个人的手。妈妈当年在佛像背后刻的这行编号,二十多年后成了指引她找到真相的路标。
苏眠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看向窗外。高速路两旁的田野和楼群飞速后退,夕阳把半边天空染成了金色。老沈在前面专心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扫一眼她的表情,没说话。
苏眠把那尊鎏金铜佛的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什么也没跟陆清欢和赵小桃发消息。明天下午三点,苏州古玩城后面的咖啡馆。
去,她肯定会去。但她不会真的一个人去。
当晚回到翡翠湾,苏眠只跟陆清欢说了三件事:第一,赵连城招了,关键人物叫孙国瑞,原国家博物馆修复中心副主任;第二,佛像在王长庚手里转了一圈之后到了孙国瑞那里,然后失踪了;第三,她明天下午要回苏州见一个人。
陆清欢听完这三件事,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孙国瑞这个名字我知道。我公公当年被处分那件事里,最后的调拨审批人就是他。我查了八年,卡在这里卡了三年。"
苏眠看着她。两个女人在沙发两端对坐,隔着一盏落地灯的暖黄色光。
"明天下午,"苏眠说,"你去不去?"
陆清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背影绷得很直。她安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那张温婉的脸上带着一种苏眠从未见过的锐利神色:"去。我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