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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第二次谈谈 刘 ...

  •   刘建国的短信比苏眠预想的来得更早。
      凌晨四点半,苏眠被手机震动吵醒,屏幕荧光里跳出一行陌生号码的短讯:"苏眠,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我答应你第二个条件,但我要看到你手里到底有什么。"
      苏眠盯着屏幕看了十秒,然后把手机放回枕边,闭上了眼睛。他说"我要看到你手里到底有什么"。这句话本身就是答案——刘建国在金陵的关系网已经动了,有人告诉他苏眠去了徐家巷三十七号,有人告诉他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被翻动过,但他不确定她到底拿到了什么。所以他要用"答应条件"来换看一眼。
      苏眠在黑暗里无声地勾了勾嘴角。她等的就是这个。刘建国是只老狐狸,但老狐狸有一个致命弱点——他永远觉得自己能通过"谈"来解决问题。他这辈子所有的亏心事都是靠谈判和妥协混过去的,他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人,根本不想跟他谈。
      第二天上午,苏眠没有开直播。她把昨晚拍的所有档案照片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照时间线排好,做了一张完整的"金陵文物商店涉迁文物偏差清单"。清单上列出了五件文物的出入库时间差、经办人签名、复核人签名以及当前已知下落。五件里,三件在周明远公司的"客户"手中,一件在国家某博物馆的"暂存待核"库房里,还有一件去向不明。去向不明的那件,标签上写的是"清宫造办处鎏金铜佛(残)"。
      苏眠在那件文物的条目下面用红笔划了一道线。造办处。鎏金铜佛。刘建国当年窃取的那篇博士论文,研究的就是造办处的鎏金工艺。她忽然明白了那条线索的完整闭环——刘建国不是为了偷她的论文才去研究造办处的,他是先有了这件鎏金铜佛,需要一篇能"解释"它来历的学术背书,才把苏眠的论文据为己有。他把她的研究成果变成了那尊佛像的"合法身份证"。
      苏眠放下笔,手指微微发凉。她前世花了七年时间追回的那件流失文物,也是鎏金铜佛。两尊。一个被她追回来了,一个被她导师拿去"洗白"了。一正一反,中间只隔着一个名字的区别——作者栏里写的是刘建国还是苏眠。她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零五分。距离和刘建国的"第二次谈谈",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下午三点,苏眠准时走进"半日闲"茶馆。刘建国已经到了。他坐在上次那张靠窗的桌子旁,面前放着一壶新沏的龙井,杯子里的茶汤已经凉了半杯——说明他来了至少二十分钟。他今天没有穿夹克,换了一件浅灰色的中式对襟衫,头发梳得比上次更整齐,整个人看起来"准备充分"的样子。
      苏眠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点茶,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开门见山:"刘老师,你说你答应第二个条件。撤回五年内的问题证书,你打算撤多少件?"
      刘建国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他没有急着回答,先端起那杯凉龙井喝了一口,放下,才慢慢开口:"十三件。从今年往前数五年,一共十三件鉴定来源存疑的,我已经让人拟了撤回声明,明天就挂网。"
      "十三件。"苏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不带任何评价,"哪十三件?清单带了吗?"
      刘建国从手边拿起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推过来。苏眠没有碰那个文件夹,只是看着它。
      "刘老师,你应该知道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看这份清单的。我知道你已经听说了——我去了一趟金陵,去了一趟徐家巷三十七号。"
      刘建国的眼皮动了动。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出现可以被解读的微表情。苏眠看在眼里,没有给他任何缓冲的时间。
      "我找到了我母亲留下的那批档案。乙亥年秋,涉迁文物清册。五件东西的出入库记录对不上,其中一件是青铜爵,一件是清宫造办处的鎏金铜佛残件。青铜爵的事你已经知道了,那件鎏金铜佛呢?"
      刘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他脸上浮起一个"老教授面对莽撞学生"的无奈笑容,但那个笑容没能达到眼底。
      "苏眠,那些档案是二十多年前的东西了,当时的管理制度不健全,入库记录有偏差是常有的事。你不能拿二十年前的一个'对不上'来否定我今天做的所有工作。"
      "管理制度不健全?"苏眠偏了偏头,语气平得像一面静止的湖水,"那为什么这件青铜爵的入库单上,经手人是我妈,复核人是你刘建国?为什么官方登记入库日期比我妈手上的存根晚了五个月?为什么那五个月里,这件东西的存放位置写的是'内部调拨',而内部调拨的去向是空的?"
      刘建国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苏眠没有停,她打开手机,把那张入库单的照片翻出来,放在桌面上,屏幕朝向他。刘建国的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纸上一秒、两秒、三秒,然后他缓慢地靠进椅背里,像一棵被砍了一半的树,终于撑不住了。
      "那份单子你留了多少年?"苏眠问。她问的是"你",不是"你们"。她要看刘建国的反应——是装糊涂还是认账。
      刘建国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西斜到偏西,桌面上两人之间那杯凉透的龙井茶汤表面映着一小片天光。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低哑,"那份入库单是我签的。但我不承认我知情。"
      "你签了字,你说不知情?"
      "赵连城让我签的。"刘建国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当时他是库房主管,我是新调来的研究员。他说这批东西要走'内部调拨'流程,需要有人复核签字。我以为只是正常的行政手续。"
      苏眠看着他,没有立刻反驳。她等着,等他自己把话说下去。
      "后来那批东西出了事,赵连城被调走,你妈也被调走。我留了下来。"刘建国说到这里停住了,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仿佛那口冷掉的茶水能给他一点支撑,"我以为事情就过去了。没有人再查,那批东西就当'历史遗留问题'封存了。直到你前两天来了金陵。"
      苏眠把手机收了回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道:"刘老师,我今天来不是跟你翻旧账的。我来问你一件事——那件去向不明的鎏金铜佛,现在在谁手里?"
      刘建国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低下头,双手交握着放在桌上,指节发白。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子吹得沙沙响,茶馆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老人翻报纸的声音。
      "我不知道。"他说。
      苏眠看着他的眼睛。他抬头迎上她的目光,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苏眠心跳快了一拍——不是撒谎者的闪躲,而是真的不知道的人那种茫然的、空白的、甚至带着一点恐惧的神情。
      刘建国不知道那尊鎏金铜佛的下落。这意味着赵连城——那个当年负责"内部调拨"的库房主管——把这件东西从金陵文物商
      店弄出去之后,交给了另一个人,并且没有告诉刘建国。苏眠心里那台拼图机器忽然飞速转动起来。赵连城把这些涉迁文物"调拨"出去之后,青铜爵到了周明远手里,其他三件到了周明远的"客户"手里,但鎏金铜佛没有。它去了一
      个连刘建国都不知道的地方。
      谁才是那张网真正的中心?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那份"十三件撤回清单"的文件夹,把它拿在手里掂了掂。
      "刘老师,这份清单我带走。你挂网撤回的那天,我会在直播间里提一句'感谢刘教授勇于纠错'——你保住你的名声,我继续查我的东西。两不相欠。"
      刘建国抬头看着她,嘴唇微微张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苏眠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还有一件事。赵连城现在在哪?你能告诉我一个大概的方向就行。"
      刘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拔开笔帽又合上,反复做了两次。最后他说:"苏州。他退休以后搬去了苏州,住在他女儿家。具体地址我不知道,但他在苏州古玩城有个铺面,挂的是别人的名字。"
      苏眠点了点头:"够了。"
      她走下楼,推开茶馆的木门。午后的阳光铺了满脸,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她站在老街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的茶味、旧纸味、以及刘建国身上那件对襟衫的樟脑丸气味全部换成新鲜的空气。
      赵连城。苏州。古玩城。
      她又多了一个目的地。
      回到翡翠湾已经是傍晚。苏眠进门的时候,赵小桃正和陆清欢一起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平板电脑,两个人凑在一起看什么东西。听到门响,赵小桃跳起来:"眠眠姐你回来了!快来看!你那个直播间今天虽然没开播,但话题没冷!"
      苏眠走到沙发边坐下,接过赵小桃递来的平板。屏幕上显示的是"眠眠不觉晓"超话的最新讨论帖——有人把"金陵徐家巷三十七号"这个地址和"金陵文物商店"当年的旧事扒了出来,配上了苏眠昨天直播时项链特写的截图。
      "眠眠姐,这帖子是今天中午发的,现在已经转了八千多次了。"赵小桃在旁边语速飞快,"发帖的人说什么'跟着主播学鉴定,顺便学历史',表面上是在科普,实际上把金陵文物商店那个'对不上账'的老案子翻出来了,而且他还隐晦地提到了刘建国和赵连城的名字!"
      苏眠往下划了划,看到评论区里的风向——有人开始质疑"为什么当年文物对不上账却没有人被追责",有人提到"当时负责复查的徐明华被调走了",还有人直接贴出了金陵文物商店当年的职工名单截图。
      苏眠把平板递回给赵小桃,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闭眼。
      "这帖子不是我发的,也不是清欢发的,对吧?"
      "不是。"陆清欢摇头,"我刚查了发帖人的 IP——在苏州。"
      苏眠睁开眼。苏州。赵连城在苏州。发帖人的 IP 在苏州。这个巧合太精准了,精准得像是有人故意把她的目光引向苏州。
      "发帖人的 ID 是什么?"
      "叫'古玩城的猫'。"赵小桃说,"头像是一只橘猫蹲在古董架子上。"
      苏眠拿出自己的手机搜索那个 ID,找到那条帖子,然后给"古玩城的猫"发了一条私信:"你好,我是苏眠。你是赵连城的什么人?"
      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没有等回复。因为她知道对方如果真的是赵连城那边的,不会这么快就回;如果只是巧合,那就更不会回了。
      "清欢,"她转向陆清欢,"苏州古玩城,你了解多少?"
      陆清欢微微蹙眉:"那边我先生的人去过,但不是为了查案,是为了收东西。那边的铺面很多挂的是别人的名字,铺面背后的实际经营者往往另有其人。要查一个特定的人,可能需要花点时间。"
      "三天。"苏眠说,"三天之内,我要见到赵连城。"
      陆清欢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下头:"我让他安排。"
      当晚十点,苏眠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直播间。没有预告、没有通知,只发了一条动态:"今晚随便聊聊,不鉴宝。"
      开播五分钟,在线人数从零涨到了一万多。弹幕里满屏都是"眠眠姐今天去哪了""金陵那个地址查到了吗""超话里那个帖子你看到了吗"。
      苏眠等弹幕稳定了一些,才开口:"今天去了一个地方,找了一样旧东西。具体的暂时不能说,但跟一件二十多年前的旧
      事有关。"
      弹幕刷得更快了。她看着那些字在屏幕上飞速掠过,然后不紧不慢地接着说下去:"前几天我讲过一只铜香炉,讲过一只青铜爵,今天想聊一个概念——什么叫'洗文物'。不是洗钱的洗,是洗身份的洗。一件东西从合法库房出来,经过几道手续、几道签字、几道'调拨',最后变成'私人收藏'。这个过程每一步看起来都合规,但每一步都有人签字盖章。东西还是那个东西,但它的身份变了。"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弹幕里有人刷出了"刘建国""金陵文物商店"的字样,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我今天找到的那件东西,恰好记录了一个完整的'洗身份'过程。从入库到调拨到移交到去向不明,每一道手续都有签字的留底。等到这件事公之于众的那天,我希望那些签了字的人,都能记得自己当年为什么签那个字。"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很平淡,像一个老师在给学生讲一道普通的数学题。但屏幕右上方那个不断攀升的观看人数说明了一切——三万、四万、四万八——所有人都从她那句"公之于众"里听出了某种不可逆转的决心。
      她又在直播间里坐了二十分钟,回答了一些关于青铜爵后续处理的提问,然后关掉了直播。
      在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评论区最后刷出的一条留言让苏眠的目光停留了一瞬——
      "苏小姐,有些东西查到这里就够了。再往深处走,你未必承担得起后果。"发消息的 ID 是新注册的三无小号,没有头像、没有历史记录、没有关注列表。苏眠截了图,存进"铁证"文件夹。然后她关了手机,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威胁来了。比周明的"封你号"更具体、更精准的威胁。这意味着她接近了某个不该被接近的核心,而这个核心比刘建国、比周明远、甚至比赵连城都更深。
      苏眠在黑暗里把银链吊坠从领口拉出来握在手心里。玉兰花的轮廓隔着手掌的皮肤,温温的。
      "再往深处走,"她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句威胁,然后笑了一下,"我正想往下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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