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子动理论》孟静

3、画中人 我希望你开

　　孟岐搬进来一周，赵棠的公寓里多出了很多不属于她的东西。
　　画架支在客厅角落，占了很大一块地方。颜料盒摊在地板上，钴蓝、玫瑰灰、钛白，盖子没盖紧，蹭出几道痕迹。画笔泡在玻璃杯里，水浑了也没换。速写本扔在沙发上，翻开的那页画的是一只打翻的牛奶盒。
　　赵棠每天交易完从房间出来，都要绕过这些障碍物。她没说什么，只是偶尔会站在画架后面看一会儿。孟岐在画画的时候很专注，笔尖刮过画布的声音，和她交易时敲键盘的声音一样规律。
　　这天下午，孟岐又在画画。画布上是一团模糊的色块，看不出形状，但颜色很重，蓝和黑搅在一起，边缘有火烧一样的红。
　　赵棠端着水杯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她终于开口。
　　孟岐笔尖没停："还没想好。"
　　"没想好就画？"
　　"想好了再画，那是考试。"孟岐蘸了一点白，点在色块中央，"画画是先把心里的东西倒出来，再慢慢认清楚它是什么。"
　　赵棠没说话。她盯着那团色块，认不出任何东西。
　　孟岐放下笔，转头看她："你交易的时候，每笔都算好了才下单？"
　　"差不多。"
　　"那要是有一笔，你算不准呢？"
　　"不下。"
　　孟岐笑了："所以你是天才，我是笨蛋。我算不准的时候多了，但还是要画。"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上的T恤缩上去一截，露出一小片皮肤。她没在意，走到厨房倒水。
　　赵棠还站在画架前，看着那团色块。蓝和黑搅在一起，中间一点白，像什么东西在挣扎。
　　"你画过人物吗？"赵棠突然问。
　　孟岐从厨房探出头："画过啊。人像最难，但最值钱。怎么，你要给我当模特？"
　　"不是。"赵棠转过身，看着她，"你艺术很好，对吧？"
　　"还行吧。"
　　"那给知遥画一幅。"
　　孟岐愣了一下，水杯停在嘴边。
　　赵棠的表情没变，声音也很平："我有一张她的照片，你可以照着画。"
　　照片是六寸的，塑封过，边角有点发黄。林知遥站在一棵樱花树下，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笑得很温柔。
　　孟岐把照片放在画架旁边的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她很好看。"她说。
　　"嗯。"赵棠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翻开。
　　"你们在一起多久？"
　　"五年。"
　　"她比你大？"
　　"大三岁。"
　　孟岐拿起铅笔，在画布上打草稿。线条很轻，先定轮廓，再慢慢细化。
　　"你们怎么认识的？"
　　赵棠翻了一页书，眼睛没看："图书馆。她帮我找了一本书。"
　　"什么书？"
　　"《分子动理论》。"赵棠顿了顿，"我那时候对物理感兴趣。"
　　孟岐笔尖停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她就坐在我旁边，一起看。"赵棠的声音没有起伏，"看到闭馆，她问我饿不饿，我说饿。我们去吃了夜宵。"
　　"她追的你？"
　　"算是吧。"
　　孟岐继续画。轮廓出来了，林知遥的脸型偏圆，下巴柔和，和赵棠的凌厉完全不一样。
　　"你追过人吗？"赵棠突然问。
　　孟岐笑了："没有。我没钱追人，也没时间。"
　　"那现在呢？"
　　"现在？"孟岐蘸了一点肉色颜料，涂在画布上，"现在我是你女朋友，追不追的，不重要。"
　　赵棠没说话。
　　孟岐涂了几笔，觉得颜色不对，又刮掉重来："你呢？除了她，还谈过别人吗？"
　　"没有。"
　　"为什么？"
　　赵棠沉默了很久。孟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很轻的一声："没遇到。"
　　"是没遇到，还是不想遇到？"
　　赵棠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黄昏，太阳正在落下去，把云层染成橘红色。
　　"有区别吗？"她背对着孟岐。
　　"有啊。"孟岐继续调色，"没遇到是运气不好，不想遇到是自己把自己关起来。你是哪种？"
　　赵棠没回答。
　　孟岐也不追问。她专注于画布上的眼睛，林知遥的眼睛是杏核形，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像在笑。
　　"她对你好吗？"孟岐问。
　　"好。"
　　"怎么好？"
　　赵棠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
　　"她会记得我不爱吃香菜。"她说，"会在我加班的时候送饭。会在我生病的时候请假陪我。"
　　"这些我也能做到。"孟岐说。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赵棠看着她。孟岐站在画架前，手里攥着画笔，颜料蹭到了袖口，脸上也有一道钴蓝。她的眼睛很亮，和林知遥完全不同的亮，带着一点挑衅。
　　"她做这些，是因为她爱我。"赵棠说，"你做这些，是因为契约。"
　　孟岐的笔尖顿了一下。
　　"契约规定我要给你做饭了吗？"她问。
　　"没有。"
　　"那我现在给你做饭，是因为我想做，还是因为契约？"
　　赵棠没说话。
　　孟岐放下笔，走到她面前。她们隔着一步的距离，夕阳把孟岐的头发染成金色。
　　"赵棠。"孟岐说，"我给你画画，不是因为契约。是因为我想画。"
　　"你想画她？"
　　"我想画你眼里的她。"孟岐说，"这不一样。"
　　赵棠看着她，眼神很深。孟岐读不懂那里面是什么。
　　"继续画吧。"赵棠最终说，"天要黑了，我去开灯。"
　　灯打开后，孟岐重新调色。
　　林知遥的肤色偏白，但不是苍白，是温润的、有气血的白。孟岐调了很久，加了点朱红，又加了点黄，才觉得接近。
　　"你画画卖吗？"赵棠坐回沙发上，书摊在膝头，还是没翻开。
　　"卖过。"孟岐说，"在画廊寄售，一幅卖八百，抽成后到手五百。"
　　"这么少？"
　　"是啊。"孟岐笑，"所以我才需要你那三万块。"
　　"那你还画？"
　　"画啊。"孟岐蘸了颜料，涂在画布上，"不画画我活着干什么？"
　　赵棠看着她。孟岐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像在说明天吃什么。但赵棠知道这不是随便说的。孟岐画画的时候，整个人是亮的，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你的梦想是什么？"赵棠问。
　　"办个展。"孟岐头也不回，"不用大，一个小厅就行。墙上挂满我的画，门口放一张椅子，我坐在那里，看来来往往的人。"
　　"然后呢？"
　　"然后？"孟岐想了想，"然后继续画。画一辈子。"
　　"不赚钱也画？"
　　"不赚钱也画。"孟岐转头看她，嘴角弯着，"钱没了可以再赚，画不画，这辈子就过去了。"
　　赵棠没说话。她想起自己的交易。每天四个小时，盯着屏幕上的数字，买进卖出。赚钱吗？赚。快乐吗？她不知道。
　　"你呢？"孟岐问，"你的梦想是什么？"
　　赵棠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很久没人问过了。
　　"以前有。"她说，"现在没了。"
　　"以前的梦想是什么？"
　　赵棠低头看着手里的书，手指摩挲着书脊。
　　"和她一起，开一家书店。"她说，"她看书，我管账。二楼住人，一楼卖书。门口种一棵樱花树，春天的时候，花瓣落在台阶上。"
　　孟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赵棠站在柜台后面，林知遥坐在窗边看书，阳光从樱花树的缝隙里漏进来。
　　"现在呢？"孟岐问。
　　"现在？"赵棠把书放到一边，"现在我只想赚钱。"
　　"赚多少算够？"
　　"不知道。"赵棠说，"可能永远不够。"
　　孟岐转回画布，继续画。林知遥的嘴唇出来了，淡淡的粉色，嘴角上扬的弧度很温柔。
　　"赵棠。"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希望你过什么样的生活？"
　　赵棠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希望你现在这样吗？"孟岐问，"每天交易，赚钱，不和人说话，不笑，不睡觉？"
　　"你怎么知道我不睡觉？"
　　"我晚上起来喝水，看到你房间的灯亮着。"孟岐说，"凌晨三点。"
　　赵棠没说话。
　　孟岐放下笔，转过身，靠着画架看她："我不是她，我不知道她怎么想。但如果我死了，我希望我爱的人能好好活着。吃饭，睡觉，笑，再爱上别人。"
　　"你不懂。"赵棠说，声音有点哑。
　　"我懂。"孟岐说，"我奶奶走的时候，我也觉得天塌了。但我想，她要是看到我天天哭，会难过的。所以我继续画画，继续吃饭，继续活着。"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活着很难，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赵棠看着她。孟岐的眼睛很亮，不是挑衅，是一种很直接的、很固执的亮。像在说：我不放弃，你也不能放弃。
　　"继续画吧。"赵棠最终说，"我去做饭。"
　　晚饭是番茄鸡蛋面。赵棠做的，番茄炒得很烂，汤汁浓稠，鸡蛋煎成金黄的大块。
　　孟岐吃得很香，额头冒出汗。她画画的时候没感觉饿，一停下来才发现胃里空得厉害。
　　"好吃吗？"赵棠问。
　　"好吃。"孟岐头也不抬，"比我的煎蛋好吃。"
　　"你的煎蛋也不错。"
　　"真的？"
　　"真的。"赵棠顿了顿，"就是有点焦。"
　　孟岐笑出声，筷子上的面条掉回碗里。
　　吃完面，孟岐继续画画。赵棠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看她。书还是那本书，一页没翻。
　　画布上的林知遥渐渐完整。脸型、眼睛、鼻子、嘴唇，都有了。但孟岐觉得还缺了什么。
　　"她笑的时候，"孟岐问，"眼睛也是弯的吗？"
　　"嗯。"
　　"左边弯得多，还是右边？"
　　赵棠站起来，走到画架旁边，仔细看了看照片。
　　"右边。"她说，"右边眼角有一颗小痣，笑起来的时候会被挤上去。"
　　孟岐凑近照片，果然看到右边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几乎被睫毛遮住。
　　"你观察得真细。"她说。
　　"我看了五年。"赵棠说。
　　孟岐没说话。她拿起细笔，蘸了一点深棕，点在画布上林知遥的右眼角。
　　"好了。"她说，退后一步看效果。
　　画布上的林知遥在笑，温柔、知性，右边眼角有一颗小痣，被笑容挤上去。和照片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照片是平的，画布上的她是有温度的，像随时会从画里走出来。
　　赵棠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很像。"她说，声音很轻。
　　"像照片，还是像她？"
　　"都像。"
　　孟岐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画了三个小时，肩膀很酸。
　　"送给你。"她说。
　　赵棠转头看她："什么？"
　　"这幅画，送给你。"孟岐说，"不要钱，不是契约。就当……谢谢你让我画她。"
　　赵棠没说话。她看着那幅画，又看着孟岐。孟岐的脸上有颜料，袖口有颜料，头发上也沾了一点钛白。
　　"你为什么想画她？"赵棠问。
　　孟岐想了想："因为我想知道，什么样的人能让你念念不忘。"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孟岐笑，"她很好。但我也很好。"
　　赵棠看着她。孟岐的眼睛很亮，和林知遥完全不同的亮，带着一种很固执的、很鲜活的坚持。
　　"去洗澡吧。"赵棠最终说，"颜料蹭到脸上，洗不掉。"
　　孟岐摸了摸脸，果然摸到一片蓝："啊，什么时候蹭的？"
　　"早就有了。"
　　孟岐吐吐舌头，往浴室跑。跑到一半又回头："赵棠。"
　　"又干什么。"
　　"明天我还画。这幅完了，我要画别的。"
　　"画什么？"
　　孟岐笑，眼睛弯成月牙："秘密。"
　　她跑进浴室，水声响起。
　　赵棠站在画架前，看着那幅林知遥的画像。灯光下，画布上的笑容很温柔，右眼角的痣很小，几乎看不见。
　　她伸手，指尖碰了碰那颗痣的位置。颜料已经干了，粗糙的触感。
　　"知遥。"她轻声说，"她不一样。"
　　没人回答。浴室里传来孟岐跑调的歌声，她在唱一首很老的歌，词都记不全，哼一句漏一句。
　　赵棠收回手，嘴角动了一下。
　　那大概是一个笑。

作者有话说

　　还是之前的小存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