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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天地响钟 他佛口蛇心 ...
自羲和宫撤离后,同悲道外,各宗风平浪静,弟子个个面色冷峻,一本正经,实际一回营帐,便叽叽喳喳炸开了锅。
“哎!你知道吗?那羲和宫被鸠占鹊巢了呢!当年之事另有隐情!”
“师姐,你没去实在是——太、可、惜、啦!”
“不对啊,听说晏宫主解释是误会一场,还把人带走了呢!”
“嗨,家丑不可外扬嘛。”小弟子挤眉弄眼,忙不迭地掏出小笺,捻着狼毫舔了舔,龙飞凤舞起来,“太精彩了,我得赶紧传讯回去!”
霎时,从营地飞出道道光芒——传讯如流星,拖着长长尾翼,顷刻没入云端,映得雪地五光十色,好不绚烂。
从雪原里陡然铺开的风,须臾间,便传遍了九洲各地。
至于那台上冒出一模一样的傀儡,幕后黑手究竟是谁。寥寥几句疑问,顿时淹没在八卦里。
真相难以探寻,不如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捡些爱听的说。
*
同悲道的封印在一种隐秘又暗潮涌动的氛围里草草了事。像是年迈老头无力鏖战,只臊得满脸通红,匆匆鸣金收兵,摆摆手感慨“时运不济”。
各宗陆续撤离。久久未熄的篝火被抽了薪,又泼上一瓢水。只一夜,焦黑残骸上便雪色斑驳,像是鬓中丛生出的白发。
再过几日,它将隆成小小的雪丘,最后与辽阔的雪原融为一体。
雪原缓缓沉寂下来。
而同悲道内——所谓的禁区,却罕见地热闹起来。
黑衣女子瞧着不远处弥漫的雾。它像一头虎视眈眈的凶兽,正拴着链子,焦急踱步,死死投来觊觎的目光。它试探着翻涌、一波波溢来,每次尝试,四周金光大现,符文一盛,这头兽又被生生压回原地。
她厌恶拧眉,没好气道:“公输让我们来这儿做什么?”
太虚端袖阖目,默不作声。
黑衣女人美目一瞥,见他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眸光一闪,抬手间便落下一只鸟儿,魔气逸散。
她梳着鸟羽,垂眸笑言:“哟,这次不是说十拿九稳吗?利用众意,势必能拿下晏凛之,也不违背我们的道誓。可我怎么听说,他们已经回去了呢……”
“哎——谁能想到,那劣仆竟能临阵反水呢?”有人意味深长捋须,余光也瞟着某位,“我看太虚也颇为不虞呢,险些当场要了他的命。”
太虚眉心微微一动,依旧不语。
黑衣女人掩唇轻笑:“没想到呢,诸位谋划数月,竟也被他摆了一道。先前你们可都说我心慈手软,任人摆布。现在,却被晏凛之一句‘命契相连’给吓着了,竟连只蝼蚁也不敢捏死,让人全须全尾地走了,听着倒像是转了性,不杀生了呢。”
黑衣女人绵里藏针,唇边笑意愈深,眼里却掠过轻蔑的冷芒。
先前在宿云崖,晏凛之被截杀,她难得清闲,透过鸟瞳优哉游哉地看笑话呢。却不成想,那人站在雾中,不避不闪,就那么看着刀劈下来。
他想死吗?!
她又惊又怒,猛地起身,手紧攥成拳,僵住未动——
她在等,等最后的一刻;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更怕!
直到那刀即将破开那人的颅骨时,她终于坐不住了。神识陡然一凝,化身猛地俯冲,刺入刺客躯体,顷刻如攥烂熟柿般,炸开血雾。
那时,她赫然抬眼,对上一双冷冷的目。
眼睛的主人微微勾唇,无声开口。他说,好玩吗。
百丈高崖上,冷风嘶啸。她发狠地杀尽了碍眼的虫豸,泄恨般,死死瞪着安之若素的那人。
她碾碎了那些头颅、肢体,刻意将血雾溅在那人脸上、身上,快意又扭曲——却极力忽视了,内心倏忽涌起的一缕不安。
那是一种被当作猎物,驱赶着往未知陷阱里奔逃的错觉。
真该死啊。
晏凛之,他真该死啊。竟然利用自己的特殊性,将她当做了保驾护航的刀,看家护院的狗!
而那次宿云崖截杀,她被晏凛之利用的事很快传开了。在众人意味深长的目光里,她沦为笑柄,也愈发愤恨起来。她想啊,有朝一日,他们必然能见识到什么叫做——养虎为患。
晏凛之此人,可不是什么温良谦逊的菩萨。他佛口蛇心,工于心计。
如今更是——寥寥数语,全身而退。
现在,看着众人吃瘪,她便欢快起来,愈发期待那人还能带来怎样的惊喜。
“不说了,公输来了。”有人眯眼觑着不远处,正有个身影踽踽而来。
等人走进,他一眼便瞧着那人怀中的匣子,玩笑道:“公输啊,放跑了晏凛之,又浪费了整块的建木,总不是内心郁郁难解,喊我等前来均摊吧。”
闻言,几人欢笑起来。
公输神色未变,不寻常地冷静:“比起晏凛之,有一事更为重要。”
“哦?”那人微微挑眉。
他打开了匣子,浓郁的铁腥味扑面而来。定睛一看,里面是一堆红戒,像是木质,上有纹路,每个都大小一致,铁红暗沉——像是浸透了血。
“这是?”
“我们都知道,万物生以血为媒。但放干了他们的血,也没得到半分。”公输沉吟道,“前段时间,万象天工会上一个小器师的话给我了启迪——他说,万物有灵,有灵者蓄灵。既然血没有问题,确为原料,那么有没有可能是载体问题。我就去血渊取了木,做了法器,以血融之,似乎……”
“可有用?”他们不抱希望。
可下一秒——
公输慢吞吞说:“我前几日进去试过了,可用。”
众人猛地站直身子,面面相觑,就连太虚都撩起眼皮,沉沉注视过来。
突然传来一声追问。
”当真?你有何证明?”
“我让一个弟子进去了,然后,摄了他的魂魄。”公输掏出了一枚木戒,上面的血渍已然干涸,呈现出发褐的黑,“若是想知效力如何,诸位可以亲自验证,只是……”
“只是什么?”
公输缓声道:“血有限,为了确保效力,我只做了这几只,若是均分,还远远不够。”
“将晏凛之抓回来,好生养着,岂不是就有源源不断的供给了?!”黑衣女人眼里迸出狠辣的神采。
“我说了——”公输道,“我并不确定,他如今的血有没有用。我只留一个,其余的,诸位便看着分吧。”
片刻沉默,众人的目光先落在他的脸上,打量判断着每个细微的表情。毕竟惊喜来得太过猝不及防——追寻千年的答案,如今竟得了答案,任谁也觉得恍惚,难以置信。
“你说有用,那我们如何能信呢。”太虚沉吟道。
在场的无一不是人精,若是有问题,他们将平白做了那东西的盘中餐,腹中食。
公输点点头:“所言甚是。我先前便想到了这点,只是僧多粥少,若是诸位同意,不妨另取一个试验。”
“如何试验。”
“晏凛之神魂有诅,我们探查不了。但如今,我们只需随意送一人进入,最后摄魂判断其是否为阴伥。不过,摄魂之术只能一人探查,人死魂灭,也无法服众。”
他扫视众人:“我想,无论派谁来摄魂读念,各位也没法确信吧。”
他将各人的忌惮,坦坦荡荡地摊开——
众人不语。他们都活了不知多少年岁,单凭名号,便足以支起一宗传承。虽说道途千年,大家表面和气,可被背地里没少咒对方渡不过雷劫,身死道消才是最好。
如今,都是要命的事,除了自己,任凭谁来都不能放心。
“既然如此,公输,你又有何法?”
公输拂袖,召出鸣天炉:“此炉唤作鸣天,乃千年前器道开宗时的地阶法器。我已刻下魂咒,辅以万年蜃珠,将人魂投入煅烧,便可展露出所有记忆。”
众人微微眯眼,若是谁都能亲眼见证,那倒也公平。
“那还不快试试?”黑衣女人迫不及待,她外放神识,扩展百里,忽而搜寻到雪中一人,径直将人拖来,掷在眼前。
“就拿他了。”
那名弟子上一秒还在雪中独行,忽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脖颈,一路灌风沐雪地拖来,口鼻灌满了雪砂,正呛得满脸涨红,抬眼一看,却见着宗里藏经阁挂着的修士大能画像,如今竟站在自己跟前。
但与画像中的慈祥截然不同,他们个个面如沉水,看死物般冷冷蔑视——那目光,像是屠夫的砍骨刀,几乎要将他剁碎了,逐一分食。
“各、各位老祖……”他战战兢兢,连滚带爬地四肢朝地,胃却冰凉,拧作一团,近乎痉挛,活像是被捉如狼窝的羊羔。
四周威压如山,两腿颤颤如面条,他跪着直发软,忽而浑身一颤,腿间一热,溢出了热臊味。
女人嫌恶皱眉,不耐道:“就他了。”
他抬头,才张了张嘴,满眼茫然。下一秒,身体悬空,喉中惊叫还未发出,哗地一声,雪地上便只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
在场众人面色如常。
公输召起鸣天炉,铜炉共振,发出嗡嗡震颤,似乎天地间一种玄妙的气息化作丝线,被轻轻拨弹。
玄微察觉到这个因果,微微皱眉:“怎么了。”
“它在鸣天共振——此炉共十只,如今天下仅存其二。一体浇筑,炼器时可达到十炉共振的效果,火候、状态一模一样,以便法器出炉,全然无差。”
公输淡淡解释:“这些年它已经极少共振了。”
*
与此同时,万仞山下,共振的鸣天炉前围坐数十人。
他们将蜃珠从炉中捞出,小心放置在一旁,紧锣密鼓地起阵、捏诀。随着雾气溢出,空中逐渐凝出朦胧影像,像是透过一双眼睛看到的场景。
他们轻轻拨弄溢出雾气,将它剥离、聚拢,重新融入蜃珠。然后,起身,投入炉中。
晏凛之静坐主位,炉火将他的轮廓映得金黄,下颌阴影深刻,一双黑眸沉沉注视着。
咚——
炉身再次发出沉闷的震颤。
似天地响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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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天地响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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