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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波澜再起 他的骨如何 ...

  •   蜃气消散,众人久久未言。

      雪下得大了,悠悠飘落,经过鼻尖时,路径也丝毫未变。那些叱咤风云的宗师大能,如今竟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

      “这……”有人怔怔开口,语气涩然,“这是,成了?”

      太虚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弥散,似要将这千年沉珂一并倾出。

      当真是胜了。

      千年筹谋,伏尸百万,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公输猛地挥手,鸣天炉的火光歇去,通红铜身重回黯淡,陈旧古朴,热气散去,雪砾落在上面,刺啦一声,便烫成水汽。

      咯吱咯吱——冷热碰撞,本就薄的铜壁如今更是脆弱,犹如弯折的枯枝,发出轻微破裂音,随即裂纹如蛛网般铺开。

      公输摩挲着铜炉,叹了口气。

      “这炉……”有人迟疑道。

      “用得久了,也该碎了。”公输敲了敲铜壁,咚咚沉闷,不复往日清脆。

      “如何?”他收回手,开口打破沉寂,又托出那个匣子,“若是各位还有疑虑,自可再寻人试验。”

      “只是……这匣中之物数量不多,尚且不够。剩下的,只能等将那晏凛之捉回来再说。”他沉吟道,“现在,不如先分了吧。”

      此言一出,四周气氛愈发沉郁,空气似乎凝固住了。众人默不作声,或垂首拢袖,或余光四望……竟一时无人开口。

      千年之计,如今得见曙光。

      可偏偏,东西只有那么一点儿,根本不够分。谁有,谁无?大利当前,更是无人愿意退让。

      说的好听,将晏凛之捉回来,再想办法——

      可谁都清楚他如今的状况,半人半鬼,琢磨不透。若是,他这味“原料”被污染了,起不了效用,岂不是白费?

      黑衣女人似笑非笑:“公输,当真只有这些?”

      众人眸光闪了闪,默不作声,视线却落在那人身上。

      公输失笑,反问:“阁下以为,一个人的血能有多少呢?”

      他微微一笑,啪嗒合盖,彬彬有礼:“我知各位心有疑虑,吾等同修千年,也算知己。况且……”他沉吟着,“诸位也知,此事于我并不着急。这次也是待到胸有成竹、万无一失了,才告知诸位,免得空欢喜一场。”

      “在此——”公输单手结印,指天立誓,“道天在上,我公输立誓,匣中与方才所试之物绝无差别。除我自留一个以外,绝无藏私,绝无私相赠予。如违此誓,身死道消。”

      话音刚落,天地似乎生出了一缕玄妙,宛如蛛丝般,轻飘飘地系在那人身上,透明又锋利。

      众人也察觉到了那一点异样,掩去眸中惊诧,敛眸不语,袖下的手已紧攥成拳——

      命誓啊!那可是命誓——

      渡劫期的天地誓,言出法随,沾染因果。谁敢轻易许诺?!

      黑衣女人心神一颤,目光灼灼,红唇咧得更大:“我要。”

      她伸出了纤细的手,丹蔻尖利,想是饿兽探出了利爪:“给我一个。”

      如此直接?还不等公输反应,又听旁边一人大喊。

      “公输,我天劫立至,先予我一份!”

      “我也要。”

      “在下素有旧伤,急需闭关百年,先将我那份拿来吧……”

      一时间,四处都冒出了声音,那些立于巅峰的大能,如今竟像是街头摊贩争抢般,纷纷喧嚷起来。他们往里挤去,不知谁掀开了盒盖,还不等公输开口,指尖一勾,却挑走了一枚,牢牢攥在掌心,便抽身离去。

      那人身形顷刻化雾消散,无影无踪。

      无数传讯随即发出,没入云巅,飞速朝着四处射去。片刻后,雪霰漫卷,一个个厚重的威压从天而降,还不等雪雾散去,便有身影急急奔来。

      那些不世出的大能,闻讯纷纷赶来。甚至瞧见那头哄乱,二话不说,撸起袖子便往里挤。

      “让让让让!”

      “急什么?后面的排后去!”

      “休要逼老夫动手!”

      太虚在旁边静默,眉头微微蹙起,冷眼瞧着这场闹剧。

      黑衣女人已然脱身而出,她扯了扯衣袖,抚平褶皱,又慢条斯理地捻起小小的血戒,眉眼弯起,衬着额前花钿愈发猩红似血,故意晃了晃:“别假正经了。”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那头,意味深长道:“喏,马上可就没了呢。”

      “谁知道后面的成不成了?”

      太虚眉头一跳,却也抬腿往前,细看过去,步伐依旧沉稳内敛,却比平时更加急促。

      哎。黑衣女人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假正经就会真吃亏呢。那些没来的……怕得捶胸顿足,悔不当初喽。

      不过,那又如何?

      她稳稳将古戒拢在掌心,神情餍足矜傲。总之,她得到了。

      雪原上一场闹剧落幕,众人得了东西便匆匆离去,果真有几人矜持久了,正欲上前,却见一个人火急火燎地抽回了手,面露喜色,狂笑着闪到一旁。

      剩下的人还在匣中摸索,忽而惊叫:“没了、没了!”

      他们一听,急急忙忙涌了过去,却与空荡荡的匣子面面相觑,霎时脸色青青白白,好不热闹。

      他们盯着公输,厉声道:“怎么没了?!”

      抢到最后一枚戒的老道狠狠松了口气,这才将悬在喉头几乎蹦出的心,好生吞回五脏庙。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又施施然晃了过去,故意挤兑:“哎呀,公输一早便说了,没多少没多少。既然大家都不想要,那边再等等吧……”

      说着,他便笑吟吟地将血戒在指尖转了一圈,好不得意。

      旁人红了眼,伸手欲夺:“明明我先看到的!”

      老道脸色大变,一把将血戒收回袖中,化雾遁开十丈开外。

      才站定,他骂骂咧咧:“呔!你这老贼,拿不过还明抢啊!”

      话罢,他火急火燎地转身,身形一晃,霎时遁光远走了。

      抢?

      剩下的人咬牙切齿,眸中蓄起了黑沉沉的风暴,又扭过头,像是流着涎水的恶狼,群聚过去,目光刺向那人。

      “公输,你说实话——东西,可还有了?”

      鸣天炉逐渐缩小,旋转,飞起落到公输的掌心,像一枚袖珍的摆件。他一手擎炉,一手持匣,闻言哂笑摇头:“我方才都立了天地誓的,诸位也听到了。”

      “除去这些,再无多余。”他友善地提出了建议,“不过……等将晏凛之带回来,兴许还能试试。”

      “可有把握。”那人目光冷沉。

      “不才尽力而为。”

      那就是没有了。

      那人从鼻腔冷哼一声,愤而甩袖,身形顿散。其余人也脸色难看,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雪原渐渐空了,公输没有像其他人那般遁行离开,他翻掌,将鸣天炉收好,捧着匣子,一步步踏入风雪。冰冷的雪霰扑面,在他的冠上,发间覆上薄雪,睫上也挂着白霜。

      他目视前方,脸上笑意轻浅。

      等到返回营地,亲信弟子匆匆赶来,恭敬地捧上了一枚令信:“老祖,是誉天阁来信。那位说——这是报酬,多谢老祖挂念了。”

      暖玉上雕刻着白虎踞崖,是誉天阁最高的宗门令。持令者,可轻易调动宗门内一切资源。

      他淡淡扫过东西,将匣子递给侍从:“知道了,都退下吧。”

      “是。”弟子领命退下。

      公输背过手,瞧着热热闹闹的雪原,微微松弛的眼皮下,透出两点疏星。无人察觉,他嘴角的弧度,自始至终——

      都纹丝不动。

      *

      千里之外,上清府。

      太虚迈入殿中,身后急急奔来一个身影。那人仙风道骨,宽袖飘逸,如今却刻意放轻了脚步,足下生风,满脸急色。

      俨然是上清府掌门,清微道人。

      他殿前摈退左右,又左右一瞧,这才放心合拢上沉重的雕花门,走了两步,犹显不放心,又返回去,重重落了闸,又贴了隔音符。

      “道祖,此行如何?!”清微急急忙忙地追上,见那人面沉如水,又挎着拂尘,绕到另一侧,“那边,当真有所收获?”

      太虚冷冷睥了他一眼:“遇事如此急躁,当真不堪大任。”

      “道祖……”清微猛地往后一退,重重揖首,“徒孙也只是想为宗门分忧呐!”

      “如今我与众师弟已有感应,知晓天劫将至,然心性不坚,修为浅薄,只得苦苦压制——”他赫然抬头,“那拂云宗的晁飞尘,积攒百年,重宝傍身,前几日在大赤峰应劫,甚至连兵解的机会都没有,身死道消。”

      “我等死不足惜,只是年轻一代难堪大用。道祖您福寿绵长,若是我等兵解,连累您为俗事所扰,既是弟子失职,更是九洲之憾啊!”

      他一番慷慨陈词,情到深处,深深叩首,说得自己满眼泪花:“道祖,如今千年大计得成,有望绵延道统,我不为自己而求,但盼师弟师妹也能有此良机,以续我派万年昌盛——”

      “弟子,万死不辞!”

      说着时,他的目光飞掠过太虚的手,一闪而过,不留痕迹。

      太虚忽而顿首叹息,俯身作势搀起,清微便顺势起身,一派师门和睦,其乐融融的景象。

      他拍着徒孙的肩:“你是我最得意的后辈,将宗门交予你执掌,这百年来,劳心劳力,皆有目共睹。至于你那师弟师妹,都难成大器。”

      “不过,也确实如此……”太虚眸光沉沉,语重心长,“我们都老了,早已不问世事。宗门大统,还得看你们小辈。”

      他摊开掌心,那一枚血戒静静躺着,木纹被血染透,呈现出纤维的丝缕纹路。

      是它!

      清微方一抬头,便见到东西,眼睛霎时红了。他喉间干渴,似有火烧,喉结上下滚动,又飞快敛眸,一副谦卑恭敬的模样。

      “只此一只啊。”太虚微微感叹,“那公输许是老了,没了年轻人的心劲——他提到的那个器师倒是有趣。”

      他半暝的目中迸出精光,忽而拂袖背身。

      “既然他的血有用,那么肉如何?骨又如何?”

      “您是说,将那晏凛之……”清微低喃,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他演得很好。只是再好,也露了怯,现了软肋。”太虚把玩着古戒,“你去查查,他在同悲道保下的那人在哪儿。”

      “兴许,我们可以用他——”他猛地一攥,眸光森然。

      “再作文章。”

      *

      另一头,黑衣女人也半倚在榻上,薄纱裹着婀娜的身姿,若隐若现,像是盘踞的一条蛇。

      面前,是席地而坐的数名弟子,每人面前都摆着一张小案,上面铺着白宣,正提笔落墨。空中黑雾展开,宛如水镜,里头倒映出雪原的景象——模糊的脸庞,攒动的人头,人影摇晃却无声。

      “认清了吧。”她红唇微张,捏着杯盏,其中酒色滟潋,摇摇晃晃荡着水光。

      弟子讷讷,停笔。旁边血奴取了宣纸,碎步呈上。

      黑衣女人淡淡扫过一眼,噙着笑意,唇边抵着杯沿,一饮而尽:“都齐了?”

      弟子垂首:“都依娘娘的,逐一认清了。”

      她指尖一翻,白宣如翻起的花瓣,随意抽出一张,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名字,微微挑眉,唇边笑意愈深。

      随手搁下名单,她拉长语调,意味深长:“看起来——”

      “这九洲啊,要再掀波澜了。”

      *

      次日,一个消息惊得满界震颤。

      归雪山庄闭关百年,不问世事的暮云尊者,忽而暴毙。

      满山缟素。

      消息传来时,黑衣女人扫过宣纸,低低笑出了声,眸中闪过精光。她骤然起身,身后拖尾浮动,像是在足下涌动的云雾。

      “来人,更衣,备好厚礼。我们去——”

      她袅娜往前,咧开猩红的唇,语气轻快。

      “奔丧。”

      *

      与此同时,一辆素青马车,在细雨中,辘辘驶入了丹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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