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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他不要了 她一定很喜 ...
萧疏玉不知道那几日是怎么过来的,他在海潮中起伏,灵魂与躯体分离,忽而上,忽而下,不辨天日。
他埋怨着、发泄着、咒骂着,用最锋利的字句作为刀刃,在捅伤对方的同时,也将自己伤得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于是,换来了更严厉又残酷的惩罚。
最后,他的意识混沌,陷入黑暗,缓缓下坠,抵达了温床,蜷缩着沉沉睡去。
一缕光,刺破了眼帘。
他在帷幔翻动中睁开眼,入目是波光粼粼的麒麟踏火纹——是在羲和宫的寝殿。
此刻,所有思绪如潮水般回笼,将他冲得七零八碎。他浑身僵硬,牙齿上下打颤,竟不知道自己怎能如此猖狂,说尽了曾经想说却不敢说的怨恨。
已经,彻底撕破脸了。
他闭了闭眼。
那就没有什么可忌惮的了。
他苍白着脸,撑起身子,薄衾滑落,露出斑驳红痕,又捂住腹部,那种濒死的感觉,至今还残留在灵魂深处。下唇咬得红肿破皮,血迹斑驳,他勾唇轻笑,满是讥讽。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足够的游刃有余。
还有退路的,他还有退路的——
萧疏玉眼底闪过决绝,被褥下的手紧攥成拳。如今,他还剩最后一个杀手锏没用。
起身后,他照常洗漱。显然,同悲道的事已然传遍了,侍从依旧规矩,但态度却微妙起了变化。
背地里,那些好奇的,窥探的目光络绎不绝,宛如密密麻麻的蚊蝇,悄悄落在衣上,可一旦回头,它们都顷刻消弭,仿佛只是错觉。
萧疏玉并不在意。
他面色如常,起身、喝药,顶着若有若无的视线,在得知晏凛之有要务,去了万仞山下的练器室时,思忖片刻,将杯盏搁下,沉吟道:“将崖师请来吧。”
“是。”侍从退下。
午间,他见到了崖师。那人神色不自然,屁股上似乎长了牙,挤在垫子上左挪右晃,目光飘忽,看看旁边,看看茶,就是不敢看自己。
“大人……”崖师顿了顿,不知道这个称呼对不对,硬着头皮道,“找我有事?”
咔嗒一声,一枚玉令被推到他面前。
“这是特制的传讯玉令。”
“啊?”崖师大脑空白,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做不来的!”
“内应这种事……”他嘴里发苦,“被发现就完了!”
“不是让你当内应。我就要走了,可有一件事要你帮忙——”
“什么?”
萧疏玉眼底闪过暗芒:“同悲道一事,很明显,羲和宫里出了鬼。幸亏洛宁斐出逃时用了傀儡掩人耳目,我们留心取了证。此后素问谷数次前来讨要,让人生疑,这才找你认出了建木。崖师,那时你说建木辅以血肉,便能造出与宿主一般无二的傀儡,我便猜到——兴许根本没有什么雾中人、张生案,不过是在混淆视听。”
他沉吟:“也许,同悲道附近有人利用建木制造傀儡,被人察觉,这才传出了‘阴伥’的说法。”
“怎么可能?建木消亡数百年,如今黑市上这么大点儿的……”崖师捏些尾指,比了个指甲盖大小,“都有价无市。通常只作顶级的保命法器——哪家能如此阔绰,用它去造普通傀儡?”
“那崖师以为,这世上当真会有一模一样的人?”萧疏玉反唇相讥。
“这……”崖师讷讷缩手,“这不是古人说的么。大人可知,那‘阴伥’之名,远在建木之前。《河洛书》有云,有伥者,如人伴生之影,日阳月阴,同貌同形。”
萧疏玉冷嘲:“河洛书还说,有朝一日,万宗归心呢。如今,各派对立,割据一方,寸土不让——哪里是出得了天下共主的局面?”
崖师“啧”了一声:“这人心之事,哪能说得准呢?”
“所以说,不可尽信。”萧疏玉垂眸,长睫轻颤,敛去眸中深色。他注视着杯中沉浮的茶渣,像是游动的孑孓,沉声道,“我虽不知道其中关键,但是,背后一定另有图谋。”
崖师小声试探:“殿下当是知晓些内情……没和大人说?”
萧疏玉扫了他一眼,崖师脖间一凉,鹌鹑般缩了缩。
“崖师,我走之后,万仞山一定还会生乱。”他顿了顿,垂眸,那个称呼在齿间绕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他……应该应付得了。但各宗势力盘根错节,他才刚回来,若是有什么难言之处,还望你告知一二。”
崖师面露难色,目光下移,瞪着那块玉令:“大人,你这是给我出难题啊。”
说好听点,叫做暗中留心。
说难听的,叫做吃里扒外——且不说如今外面传得沸沸扬扬,都说羲和宫被泥糊了眼,猪油蒙了心,百年以来,竟将卑贱的奴仆认作主子。如今,又传出了真假宫主的奇闻,他们好不容易从同悲道的泥潭里脱身——
若是被人发觉,谁都落不得好。
萧疏玉定定注视着他:“我不会对羲和宫不利。”
崖师苦笑:“我自然知道。若是大人想,怕是晏宫主都到不了同悲道。”
“也只有你会信我了。”
“哎。”崖师叹了口气,“那日我也在,如何看不清楚——这明显是针对晏宫主的局。大人稳居上风,寥寥几句,就能让晏宫主翻不了身。想必幕后之人也看中这点,寻过大人吧。他们既说得动衍天宗,又找上了锻月宗,背后势力之庞大,令人心惊。当时,若大人不直接截杀,一旦对方回过神来,有了警惕,势必更加难以预测,防不胜防。
“只是大人此番强硬,鱼死网破,声名俱毁不提,只怕会遭了记恨呐。”
话音落下,又是长久无言。
崖师咬咬牙,一把握住玉令,塞入袖中,举茶猛灌一口,叹气:“也罢,得大人照拂多年,就算承了这份恩情吧。
萧疏玉抿了口茶,沉默片刻,忽而道:“对了——你说,人如果没了全身的经脉,会死吗?”
崖师还愁着,随口答道:“经脉对于人体,犹如根茎对草木——你将草连根拔起,曝晒一番,何止会死?不出一日,暴毙。”
他狐疑道:“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这样啊。”萧疏玉摩挲着杯子,垂眸轻笑。
“无事,我知道了。”
*
晏凛之在傍晚回来的,宫灯摇曳着巍巍烛光,拖曳着他影子,一盏又一盏接过,晃晃荡荡的。他的影子定着靴尖旋转,像是拨动的罗盘指针,从这里走到下一处,就转过一圈,恍如四季轮转。
他从下属来禀里得知,萧疏玉已经醒了。
脚步一顿,他还是推门进去。
忽而,风吹得烛火瑟瑟,偌大的宫殿里,除去大片的朱红铜绿,就只剩下那一抹素静的白,像是掰下碎月,偷偷私藏在匣里。那人倚在塌前,墨发披散,衣裳单薄,微微敛眸,看着手里细长的玉器。
那是一根白玉簪。
听见动静,萧疏玉将簪子搁下,抬眸看来。
他整理好了衣襟,端端正正地坐着,眼神如此平静:“殿下,先前你说的,我认真想了——好歹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自然愿意将万物生给你。”
他勾起唇角,眼底透凉,没有半分温度:“可真奇怪,我感受不到它。”
“如今殿下留着我也没什么用,不如找个地方将我关起来,等哪日我修为提升了,感觉到了,说不定就能还给殿下了。”
晏凛之微微皱眉:“不要意气用事,带着它很危险。仲明在找它,他知道在你这儿。”
“哦。”萧疏玉神色未变,依旧是完美的笑,像是戴着假面,“殿下不是说过,会保护我吗。”
顿了顿,他像是才恍悟般,轻轻“啊”了一声,眉眼弯弯,语气温和:“忘记了,这句也是哄我的呢。”
“殿下既然不想关我,更不能杀我。”他从袖中掏出了一枚印章,骰子大小,六面玲珑,每一面刻着字迹,在昏黄的光中,显得古朴隆重。
他的目光清透,藏着一点锋芒,薄唇轻启:“老夫人护着我呢。”
晏凛之一眼便认出,这是祖母的私印。
“老夫人给了我丹阳城里的一间铺子,一份地契,她说若是过不下去了,就抛下一切,去那儿过自己的生活。”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她说,见此令者,晏氏一族无不应允。”
“殿下啊,我已经走投无路了。现在,我什么都不要了。你是不是也该践行老夫人的承诺,放我离开。”
沉默许久,烛火淌下热泪,在脚下凝结出小小的堆砌的坟冢,晏凛之终于将目光从印章上挪开,淡淡落到那人脸上。
“祖母竟将这个都给了你。”
萧疏玉收回印信,喉间发出嗤笑:“是啊,我这种人,最会骗人开心了。”
他却说:“她一定很喜欢你。”
萧疏玉神色一僵,眼眶霎时红了,他别开脸,喉间滞涩,紧抿着唇,掌心硌得生疼:“我要离开。”
片刻后——
“好。”
晏凛之应了,他起身离开,目光从桌上扫过,在簪上微微停留,垂下眸,没有开口。
他道:“我会安排人护送你过去。”
萧疏玉闭了闭眼,听着脚步渐行渐远,松了力气,顿觉全身疲软,逃出了生天。
心却彻底空了。
*
次日,他离开时,晏凛之没有出现。
小尧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下巴尖尖的。她的眼眶通红,却没有落泪,只是沉默着替他收拾好了东西,一点点蚂蚁挪窝般搬上车。
“小尧,你要记得,是羲和宫救了你,给了你饭吃,给了你衣穿,不是我。练器者先修己,你该效忠的,从来不是某个人,你永远都要选对。”
“像这次一样——”他弯眉,“我没有怪你,你做得很好。”
“大人……”小尧眸中蓄泪,死死攥着缰绳,任凭马夫如何拉扯都不肯放。
萧疏玉没说话,他踏上脚凳,忽而遥遥往后望了一眼。万仞山上,宫殿巍峨。朝阳灼灼,从云海山峦中跃然而出,将半边苍穹染透,在他的眸中灼出两个明亮的光点。
他弯起眉眼,眼中水色闪动,长睫镀上金边,脸上细小绒毛都被照得通透。
“真好啊。”
太阳出来了呢。
小尧被扯开了手,同行的亲友几乎将她按倒在地。她挣扎着,豆大的泪簌簌滚落,忽而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挣开禁锢,从地上爬起,追了出去——
“大人——”
她哭喊着,声嘶力竭,像是幼时那样,追着飞驰的马车。
烟尘萧萧,逐渐驶入远方。
*
与此同时,晏凛之坐在空荡荡的寝殿里。那人存在的所有痕迹都荡然无存。四周听不见呼吸,听不见心跳,连那若隐若现的冷香,都被厚重的檀香彻底覆盖。
他抬起头,瞧着窗外冉冉升起的朝阳,像是山脉吐出了一颗滚烫的,带火的明珠。
可殿内依旧冷寂,灿烂的光将他的影子拓在地上,金砖泛着赤冷的光。这座富丽堂皇的棺木,在阳光下一点点陷落,埋葬着不得安息的魂灵。
桌上,一支素色玉簪静静躺着。
那人说,我不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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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他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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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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