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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爱恨交加 让你诛我的 ...
回到驻点时,夜晚已沉。墨色泼开,将天地胡乱涂抹成一片,星子稀稀拉拉,嵌在天际,漏出几点疏光。
快马先至,先回的弟子已理好院子,备好温水。等晏凛之到后,兵荒马乱下,倒也有条不紊地安顿好了。
萧疏玉被抱着,安顿在了偏厅的梨花圈椅上。
门外传来一声压低的急喝,似有人阻拦,随即,急促脚步噔噔传来,门哐地推开——
小尧风尘仆仆,鬓发带雪,冲了进来。她的脸颊冻得像是熟透的石榴,手里马鞭都还没放下,就见晏凛之伸手浸着巾帕,铜盆正升起蔼蔼白雾。
萧疏玉坐在一旁,脸上血渍已干,神情异常平静,垂眸不语,像被抽去生机,遭人遗弃的破旧人偶。
她的眼一热,讷讷道:“大人……”
晏凛之头也没抬:“我不是不让人进来吗。”
“殿……”还不等小尧开口,嘴被捂住。她瞪大眼,手指在门框上胡乱扒着,却被人一根根掰开,连拉带拽地绑了出去。
“呜,呜——”隔远了还能听到她奋力挣扎的动静。
终于清静了。
晏凛之绞干水,半蹲在萧疏玉跟前,摘下兜帽,露出那张憔悴的,沾着血污的脸,用温帕一点点擦拭。
斑驳血色拭去,像是拂去尘埃,露出了莹润的白。那张脸在烛火映照下,透出脆弱又精致的光泽,苍白如透玉。
萧疏玉一直垂着眸,看着鞋尖,不发一言。
“谈谈吧。”晏凛之将湿帕叠好,半跪着,撑膝看他。
闻言,萧疏玉的睫毛颤了颤,抬眼,望入那双黑黢黢的眸里。他神情异常平静,宛如一滩腐朽的死水。
“殿下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晏凛之垂眸,不语。
“从一开始,就没忘吧。”
依然是沉默。
萧疏玉眼眶泛红,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胸口烧着一团火,五内俱焚:“殿下,我看起来像是傻子吗?骗我好玩吗。”
晏凛之目光沉静,只是望入他的眸里:“小九,我告诉你很多次了。”
“你那么聪明——当真没有发现吗。”
萧疏玉喉间一窒,脑中似被猛地重击,嗡鸣作响。
无数诘问卡在喉头,如洪水撞坝,千军万马声势浩大,却在石壁上折戟,粉身碎骨,溃不成军。
没有发觉吗——
那些隐晦的异样,那些暗语,他如何没有察觉。只是浑浑噩噩,闭目塞听,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觉,自欺欺人地往前走罢了。
他自嘲地笑了,低低笑出声,笑得凄切,笑得声嘶力竭。
“殿下啊,原来这就是你的宽容啊——我该感谢你给我认罪的机会吗?让我将这身皮扒个干净,掏出这副心肝给你看吗!”
他赫然起身,椅子拖曳,发出令人牙酸的颤音,点着自己的胸膛,喉间铁锈弥漫。
“我是贪心,我是欺上瞒下,可我只做错了那么一件事——百里雪衣呢?我说过了,是锻月宗用了假司南!你还信他,同他说,今日让他和你站在一处。我呢?”
他说着,眼泪一颗颗地坠,双唇颤抖:“我当真就如此卑劣,如此不堪?就连知道都不配?”
晏凛之看着他眼底摇摇欲坠的光,忽而道:“我没有。”
“我没有同他商量,他来找我说的。此事——”他顿了顿,不再看那双含泪控诉的眸,“与你无关,是我不愿将你牵扯进来。”
“所以就能把他牵扯进来?”萧疏玉厉声质问,“锻月宗换了司南!哪怕当年百里雪衣不在,哪怕他当时没有继任——难道他真的一无所知吗?就因为他们,所有人才没出来!”
忽而,他哑了嗓音,一个荒诞的念头摄住了他,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
“殿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司南一事。”
求求你,说不是。他的心在哀鸣。
求你了,说不是啊。
晏凛之沉默了一瞬,他便懂了。顷刻间,百年恨意,霎时翻江倒海,激得他心神俱裂。从胸口陡然腾起的烈焰,烤干血液,连皮带骨都烧得焦黑。
他宛如恶鬼般,声音凄厉起来,双目赤红:“晏凛之,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他们吗?对得起我们吗!”
晏凛之一怔,像是被利刃猛地捅穿,神情瞬间凝滞。他闭了闭眼,捏紧拳头,骨节泛白,语气晦涩如锈刀磨砂:“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背后那些人究竟是谁?”
晏凛之沉默片刻:“我不想把你扯进来。”
萧疏玉愣了愣,下巴上还坠着泪。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将恨意一点点收敛,充盈回胸膛,将那层恹恹的皮囊重新支起。
他咬牙切齿,似讥似讽:“殿下妙言,竟能将忌惮说得如此动听。”
“我无此意。”
那一刻,所有到嘴边的话都被滞住,萧疏玉还想问,他会不会还有危险,他能不能做什么——可一切问题,都失去了意义。
他依旧被排挤在外,以一个冠冕堂皇的、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也许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个心比天高,背信弃义的奴仆。那些他曾以为的并肩、默契,不过是云烟,是幻影,是属于他的虚假桃源。
现在,梦也该醒了。
萧疏玉讽刺笑笑:“我不问了。”
“我没什么要问的了。”
“殿下问吧。”
晏凛之垂眸,视线落在他的手臂,捋起宽袖,里头藏着一柄小巧的弩箭。他目光沉沉:“方才你在想什么。”
萧疏玉盯着那柄弩箭,轻声道:“这还是殿下给我的呢。”
“是,我给你自保。你又在想什么呢?”晏凛之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严厉,“想着是不是要自戮,想着是不是这样就可以逃了吗!”
萧疏玉仰起头,眸间莹亮,像是一汪滟涟秋水,只笑盈盈地含泪:“是。殿下不正盼着吗?我死如何,自戕又如何!”
“总好过像现在这般——让你诛我的心。”
晏凛之呼吸急促,他闭了闭眼,双指一按,小巧的弩箭嗒地解开。他捏着小弩,忍了忍,对上那双倔强的眸子,心头火起,将弩箭狠狠抛掷于地上。
啪嗒一声。
逾经百年的袖弩,哪怕再细心呵护,如今也撑不住了,陡然碎裂。
萧疏玉眸子动了动,脸色有瞬间苍白,他极力控制自己不去看,可目光却下意识追寻。
在看清四分五裂的遗骸后,他脑中的弦也彻底断了。他多想问,殿下,你究竟有没有心。你知不知道这百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他想求求他,能不能给他留个念想。他不会僭越,也不会妄想任何不属于他的东西,只需要守着那一点就够了。
可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尊严,他的希望,彻底被毁了。
抬眸再看向那人时,已然陌生又凄厉。
“晏凛之,少主啊,我的殿下!你是不是……”他赤红着眼,咬牙切齿起来,那双眸里燃烧着憧憧幽火,想起从地底深处冒出来的,几乎要将血肉灵魂烧尽,将眼窝烧得空洞,最后流出血泪来。
“你是不是觉得很有趣,看着我日日夜夜战战兢兢,看着我像个跳梁小丑。他说什么你都信,他想要什么你都给!我呢?为什么不能……”
他猛地哽住,颤抖着唇,喉间闷出一声泣音,却说不出话。
为什么不能……看一看我呢。
他看着地上的碎片,视线模糊了又清晰,只觉得胸口撕裂般的疼——这是他仅有的东西了,为什么连这点都不能施舍给他。
他已经,什么都不要了。
命也不要了。
他愤恨转眸,一双泪眼被怒火烧得滟涟通红:“你假装失忆,是怕我不把羲和宫还回来吗?我什么都不要,我都还给你了,你还要怎样!”
“还有一个。”晏凛之沉声道:“还有一个,在你那里。”
他按上了他的胸膛:“小九,还有一个,你没还我。万物生,在你这里。”
“你总说我把掌印给了百里雪衣,因为羲和宫需要一个后继者,我希望他能照顾好你们。可万物生,我把万物生给了你。”他喉结滚动,“小九,我从来都不曾看轻你,没有把你当成过侍从。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哪怕我死——”
他顿了顿,眼前闪过那个沾血的药囊,喉间干涩:“哪怕我死,都希望你能活着。”
万物生……
萧疏玉脑海一片空白,嗫嚅着,神情有瞬间茫然,随即轻轻吸气。往事一帧帧过筛,他强压着,却连呼吸都在抖,眼眶一热,止不住地滚出热泪。
他颤声道:“所以殿下——你同我演了那么久,只是为了万物生吗。”
晏凛之一愣,不知如何开口:“我……”
见状,萧疏玉哪里还不明白。他闭了闭眼,一切疑惑、不安、甚至是零星的侥幸,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他低低地笑了出来,似乎有什么正撕扯他的胸膛,从血淋淋的肋间挣出来。那个怪物,那个苏醒的怪物,一口口咬掉了他的心脏,咕叽咕叽,将那块血肉嚼得稀烂。
是了。
万物生,竟然还有万物生啊。
凭少主的手段,夺回羲和宫易如反掌。可他没有,却向他嘘寒问暖,委以虚蛇。
他一直想着,这些时日的温存,那些关怀备至的目光,会不会藏有一瞬的真心。不然,少主为什么如此心慈手软?甚至最后抛下百里雪衣,也要从祷天台带走他。
会不会,他也曾有一丝不忍呢。
如今看来,当真可笑。
全是假的。
萧疏玉的脖颈开始发痒,似乎裂开口子,冷风和着血沫倒灌,哽住他的呼吸,肺像是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地拉着风。
“那你拿走它啊。”他在唇间尝到了铁锈味,腥甜的,又咧嘴笑了,“我又不要。”
晏凛之顿了顿:“必须要自愿,才能传递。”
“自愿啊?”
他更开心了,眼泪却掉得更狠。那些水珠被无形的丝线串联,堆在眼眶里,轻轻一扯,便成串滚落。
原来是这样。
那些爱怜,那些情真意切,不过只是蚀骨毒罢了。
“殿下,原来我那么重要啊……”他贴了上来,溢开的甜腻香气涌上,“重要到,你竟能背弃自己的心,和一个奴仆共赴云雨。”
晏凛之厉声道:“小九。”
他又笑了,泪光闪动,凑近在他怀里,从齿间恶劣地挤出字句:“殿下,你上我的时候爽吗?我伺候得好吗……你是不是一边觉得恶心,一边又捏些鼻子认呢?”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能说出那么恶毒又扭曲的话,也许是疯了,也许在很早之前,在私藏掌印,冒充遗孀的时候,他就已经疯了。
“可是我呀——很舒服呢。”
他眉眼弯弯,笑得诱惑,像是摄人心魄的妖邪:“多谢殿下了。”
晏凛之沉沉盯着他的脸,眸光幽深,似有愠怒,重重吻了上来,唇齿交错间,依稀有血腥。
萧疏玉微微一僵,巨大的悲切从胸口猛溢而来,摧枯拉朽般,几乎将全部理智冲得七零八落。
他闷闷地笑了——
原来,是看不起,瞧不惯,却也要违心忍受罢了。那不如,再过分点,用他的一切,来换他的“自愿”吧。
他闭上眼睛,勾起唇角,强迫自己放松身子,如无根浮萍般,环住了那人坚实的脊背。
喉间发出含糊的咕噜声,像是在笑,又像是单纯的念叨。他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奇怪,眉头松开,眼睛水盈盈的,瞳仁被水浸透,像是两枚清透的琉璃,闪动着粼粼光泽。
“殿下,我自愿,给你呢。”他弯眉,笑了起来,一字一句咬得清晰。
晏凛之的心沉了下来。
他瞧见了那人眼底藏着的愤恨与怨怼,便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这次的机会——
唯一一次的机会。
他眸光黑沉,如不见光的深渊,一把攥住那截手腕,露出冷笑:“小九,你真的,很不乖。”
话音落下,他将人往身上一拽,等温热的身躯撞入胸膛,长臂一捞,将人打横抱起。
“放、放开!”萧疏玉色厉内荏,在怀中挣扎,脸上泪痕忽明忽现,像是透玉上沁的水珠,折射出莹润的光。
鼻尖那股香气又浓郁了些,小钩子般往鼻腔里钻,狠狠刺入心脏,在泵血的收缩中,狠狠咬钩,就衔刃而上,被无意的人收入囊中。
他知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晏凛之的怒火腾升,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烧焦,将他的血肉烧得干涸,化作枯草,化作焦炭,在燎原的野火中化作飞灰。
“你放开——”
他不顾那人挣扎,踹开房门,狠狠掼在床榻之上,反手抽腰带,将劲瘦的腰扯出弯弓的弧度,一手捏着腕,牢牢捆住,打了个死结。
然后,恶狠狠地咬上了那微张的唇。
总是。
总是说些他不爱听的。
三分真七分假,让人听不分明,让人疑惑,让人坠入炼狱又升上梵音缭绕的仙境。
那干脆——不要说好了。
只哭,只呜咽,只求饶。不要说那些听着刺耳,锥心泣血的控诉。
小九在哭。
疏玉也在哭。他的眼睛在哭,灵魂在哭,可脸上,先是茫然,随后一点点展开了艳丽的,无懈可击的笑。
他吻去他的眼泪:“小九,别哭了。”
萧疏玉眨眨眼,笑着:“我没有哭。”他颤了颤,又从胸腔吐出一口浊气,挪开目光,轻声道:“殿下,你看,我很开心呢。”他说这话时,睁着眼,注视着虚空一点,眼尾一滴一滴滚下热泪,没入鬓发。
晏凛之的灵魂四散,漂浮,又被收拢。像是谁在虚空扬出一张网,狠狠一拽,他便从四分五裂中重新拼凑,聚拢,最后被捕捉。
他被囚·禁在那一滴小小的泪里。
萧疏玉一直在笑,可眼尾却泛红,咬得下唇鲜血淋漓,像是自愿献祭的羔羊,躺在案板上任人宰割,再也不似往日般欣悦。
怎么哭得那么惨呢。
怎么能有那么多的,无穷无尽的眼泪呢。
晏凛之吻了吻他的眼角,尝到了那一点咸涩。
“小九,我还是对你太宽容了。”他摩挲着他红肿的唇瓣,目光幽深,“杀他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萧疏玉眼皮动了动,唇抿得更紧了。
“你故意让小尧发现,逼她站队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嗯?”微微拔高的尾音。
他颤了颤,还是硬撑着不发一言。微微偏过头,眼角又洇出了泪。
“你在想,等杀了他,下一个就是自己了,对不对。”晏凛之声音低沉,像是暴怒前久违的平静,他很久没有那么生气了,只扼住那细白的手腕,感受着肌肤在指尖的光滑触感,一遍遍确认。
“我给你的袖箭,你就这么用?”
“为什么没有带防御玉佩?”
“我让你自保的,你用它伤害自己?”
晏凛之越平静,他就越颤栗。
沙哑的嗓音响起,萧疏玉睁开水蒙蒙的眸子:“殿下为何要管我?”
他鼻尖泛红,又滚下泪来。
“殿下又为何要喊我?他们是我的把柄,我也是。我认罪伏诛,就是最好用的一把刀。”
晏凛之眸光黑憧憧的,直视着他:“你看,你又乱说。”
“小九,你真的,非常,非常不乖。”
萧疏玉注视着他,眸中蓄泪,手死死攥着被褥,脊背悬空,却绝不认错。
忽而力气一松。他重重落下,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
晏凛之跪在他的身前,将头埋入脖颈,沉寂许久。
逐渐的,他的脊背开始细细颤抖,手掌往旁一滑,按在被褥之上,又一点点收紧,攥住水波纹路,骨节隐隐泛白。忽然,他猛地转身,朝着床下呕出一口血,污黑暗沉,透着不详。
他看着地上一滩污血,耳边又回荡着一声声凄厉的诘问,宛如鬼泣。
——晏凛之,为什么要带我们进来?你一个人死就够了,为什么!为什么要拖我们下水?!
对不起。
——少主啊,我不想死!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吧!
我错了。
四周风涌,忽而寒意漫入,吹起了细小的雪砾。晏凛之抬头望去,它们飞舞着,在空中上下漂浮,折射出冷白的,锋利的光。
他的怀中一重,忽然多了一个头颅。
恍惚看去,是一张熟悉的脸,发如枯草,浑浊的眼里露出怜悯,皲裂的唇翕动着,似吟似叹地唤了他一声。
——少主啊。
他的手一颤,头颅便掉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一圈,便不动了。那张青白的脸依旧朝着这里,无神的瞳孔倒映着他的脸,死也不曾闭上。
晏凛之艰难喘息着,翻身过去,鼻腔再次没入浓郁的血腥气,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那是伤口腐化的恶臭。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小九,小九……”
他重新搂着他,一声声地唤着,像是濒死的人紧紧攥着唯一的稻草。命运的石磨缓慢碾过血肉,碾碎骨骼,红的白的搅在一起,变成了血淋淋的肉糜。
他从肉糜里脱胎,摇摇晃晃地披上了人皮,掏出了一副恶鬼的心肠,重返人间。
可那些浸透血腥的梦魇,始终如影随形。
他又哽了喉头,嘴唇颤抖,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柔软的触角从破碎的壳里悄悄探出,一点点缠上那具身躯。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止住了颤抖,再睁开眼,眼眶已然泛红。
“你还活着,真好。”他与那人抵额,轻轻勾起唇角,“有些事注定要我完成,也只有我能做。”
“我自己可以。”他呢喃着,眼神空茫,“我一个人就够了……”
他一遍遍念着,语气缓缓坚定,像是告诫自己一般,闭了闭眼:“本该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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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爱恨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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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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