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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灾难   到了星 ...

  •   到了星期六,三人准时在图书馆碰面,颜霏霏拎着三杯果茶冲过来,一人塞一杯。
      愿安抿了一口,轻轻皱眉:“全糖,你是打算把胰岛素直接干罢工?”
      颜霏霏伸手拍她胳膊,压低声音:“懂什么,甜水配刷题,痛苦减半。”
      三人找了靠窗的空位坐下,摊开习题册埋头刷题。
      林穗写了半页选择题,翻地理图册找考点,忽然翻到茶卡盐湖那一页,盯着图里铺满整片夜空的星星挪不开眼。
      她指尖轻轻蹭过书页,心里偷偷盘算,等高考结束就拉着愿安来这里,安安静静看一整夜星星。

      颜霏霏余光瞥见她盯着地图走神,胳膊肘轻轻戳她:“看啥呢?”
      林穗慌忙合上图册,小声打岔:“没、没有,看地形考点。”
      “拉倒吧,你眼睛都发光了?”颜霏霏凑过来偷瞄书页,“茶卡盐湖?这地方我刷短视频刷到过,晚上星星巨多,踩水里跟踩银河似的。”
      愿安笔尖一顿,抬眼淡淡搭话:“海拔高,光污染少,星星清楚,就是夜里冻得要命,去一趟得裹三件外套。”
      颜霏霏瞬间垮脸:“那算了,我爱美,穿太厚拍不出好看照片”
      林穗在旁边偷偷抿嘴,心里暗戳戳反驳,跟愿安一起,冷一点也没关系。
      愿安侧头看了眼心不在焉的林穗,低声问:“想去这里?”
      林穗心脏猛地一跳,慌忙摇头:“没有,就随便看看考点。”
      颜霏霏低头啃吸管道:“说真的,茶卡盐湖星星那么多,到时候许愿是不是能双倍灵验?那我许愿一夜暴富,穗穗许愿成为全世界最著名的钢琴家,愿安许愿……许愿啥?”
      愿安语气轻得像一阵风:“许愿穗穗平安。”
      颜霏霏却以为愿安说的是‘岁岁平安’。
      “希望神仙保佑我一定发财”颜霏霏边说边祈祷。
      愿安听了颜霏霏的话,只是笑了笑“其实世界上根本没有神,这都是迷信。”
      颜霏霏不满道“啧,不信就不信,要尊重!”
      颜霏霏还要反驳,愿安却说“你再不学,到时候长大只能去要饭了。”
      三人埋头刷题一晃就是一上午,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断断续续,不知不觉就到了正午。冬日的正午阳光暖融融的,驱散了连日的阴冷,三人收拾好习题册,揉着发酸的手腕走出图书馆。
      刷题刷得脑子发懵,肚子也空空的,三人就近找了家临街的小面馆,点了三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面条劲道,汤底鲜香,热腾腾的烟火气瞬间扫光了一上午刷题的疲惫。
      颜霏霏扒拉着面条,眼睛不经意瞟向马路对面,一眼就看见了装修明亮的琴行,瞬间眼睛一亮,当即抬头看向林穗,兴冲冲提议:“这啥时候开的琴行,咱一会去看看呗”
      林穗顺着她视线看去,点点头:“行啊。”
      “学习也要松弛有度嘛!”颜霏霏大口嗦了一口面,“一直刷题脑子会死机的,弹会儿琴换换脑子,下午学习效率直接翻倍!”
      三人快速吃完面,付了钱,穿过人行横道,径直走进了对面的琴行。
      琴行里暖气很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错落摆放着好几台崭新的立式钢琴,干净又雅致。周末的琴行不算拥挤,只有零星几个小朋友在练琴,安静又舒服。
      老板见三个高中生模样的姑娘进来,十分随和:“随便弹,没人用的琴都可以试。”
      颜霏霏立马拉着林穗冲到最中间的钢琴前,大大咧咧坐下:“来来来,我来露一手!”
      她说得嚣张,结果刚弹两个小节就弹错了音,节奏歪得离谱。
      愿安嘴毒的开口“我真的很好奇你怎么拿到省赛冠军的。”
      颜霏霏恼羞成怒,抬手轻轻拍了下琴键:“不许笑!最近天天刷题,没练琴手生不行啊!换林穗来,让我们穗穗大天才镇镇场子!”
      她起身让位,林穗顺势坐下,指尖轻落在冰凉的琴键上。
      “我弹什么啊?”
      颜霏霏说“随便,我们穗穗弹什么都好听”
      林穗想了想,弹了首《奉献》,这首曲子是舒曼写给妻子克拉拉的,曲子充满了直白炽热的爱意,音符全是笃定的相守。
      林穗之所以弹这首曲子,也是有私心的。
      琴行的老板也被吸引过来,一曲结束后老板鼓掌夸赞“小妹妹挺厉害的啊,我和我丈夫都是音乐学院毕业的,当时他给我表白的时候也是弹的这首曲子。”
      老板话音落下,琴行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那句“表白的时候也是弹的这首曲子”轻飘飘落进耳朵里,像一根细小的羽毛,轻轻搔在了林穗的心尖上。
      她指尖微微蜷起,放在琴键上的手悄悄收了回来,脸颊唰地泛起一层薄红。
      这是舒曼写给挚爱一生的告白,是藏在音符里最赤诚、最温柔的爱意。
      颜霏霏还没品出其中的暧昧,只恍然大悟地点头:“怪不得这首曲子这么温柔。”
      她说得大大咧咧,毫无顾忌。
      可一旁站着的愿安微微一顿。
      她静静看着坐在钢琴前、耳尖泛红却强装镇定的林穗,眼底情绪淡得看不真切,却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她听得懂这首曲子的含义,也听得懂音符里藏着的温柔缱绻。
      老板笑着继续感慨:“这首曲子看着温柔,其实满是明目张胆的偏爱,心里装着很重要的人,才能弹得这么干净、这么深情。”
      林穗心脏猛地一紧。
      空气瞬间微妙起来。
      颜霏霏完全没察觉氛围不对劲,还在旁边凑热闹:“老板姐姐你可太会夸了!我们穗穗以后可是大钢琴家!”
      愿安依旧安静站在原地,垂眸望着她泛红的侧脸,薄唇微抿,心底掀起层层浅浅的涟漪。
      她没说话,却全都懂了。
      半晌,愿安才轻轻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却格外温柔:“弹得很好。”
      简单四个字,落在林穗耳里,却重得要命。
      像是隐秘心事被轻轻接住,无人拆穿,无人戳破,只被她一人妥帖收好。
      愿安静静看着她,眼底盛满无人察觉的温柔纵容。
      有些心意,不必开口。
      琴声替她告白,心动替她坦白。
      三人道谢离开琴行后,沿着街边小店慢慢逛,走到一家饰品小店门口,玻璃橱窗亮晶晶的,摆满了手串、发绳和小吊坠。颜霏霏瞬间被吸引,拽着两人冲进去:“走走走!看看有没有好看小配饰!”
      店里暖光细碎,琳琅满目的小物件摆得整整齐齐。颜霏霏蹲在饰品架前疯狂挑选,一会拿起星星吊坠,一会摸摸索银手链,忙得不亦乐乎。
      林穗随意扫着货架,目光无意间落在一对细银星星项链上,小巧精致,简约又温柔,下意识停下脚步。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项链,脑海里瞬间闪过茶卡盐湖的漫天星空,心底的念想又冒了出来。
      要是以后能和愿安去看真正的银河就好了。
      正失神,身侧忽然传来愿安清淡的嗓音:“喜欢这个?”
      林穗吓了一跳,立马收回手,摇摇头故作随意:“就、随便看看。”
      愿安的目光落在那对星星项链上。
      另一边,颜霏霏举着两个卡通小兔子发卡跑过来,兴冲冲展示:“快看!超可爱!我买两个,咱俩一人一个穗穗!愿安和可爱风不搭,就不带她了!”
      愿安淡淡瞥她一眼。
      林穗被她逗笑,乖乖点头:“好呀。”
      付完钱,颜霏霏当场就把粉色小兔发卡别在头上,美滋滋的,活像个快乐的小学生。
      三人慢悠悠沿着街道闲逛,冬日的晚风轻轻吹着,冲淡了午后的暖意。街边摊贩的吆喝声、路人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平凡又热闹。
      林穗嘴角还噙着一点浅浅的笑意,指尖偶尔下意识摩挲着口袋,心里还在偷偷惦念那对星星项链,惦念着和愿安的那场银河之约。
      她以为这个周六会一直这样轻松温柔,刷题、弹琴、和喜欢的人、最好的朋友并肩闲逛,是备考寒冬里最安稳温柔的一天。
      谁也没有预料到,灾难会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兜里的手机突兀、急促地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瞬间刺破周遭的热闹。
      林穗愣了一下,低头看清来电是医院的陌生座机号码,心底莫名咯噔一空,一股不祥的寒意瞬间顺着脊背爬上来。
      迟疑两秒,按下了接听,顺手开了免提。
      清冷、公式化的女声透过听筒砸出来,字字冰冷,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劈碎了少女所有的温柔与憧憬。
      “请问是江娜女士的家属吗?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患者江娜刚刚在科室被患者家属持刀袭击,身中十三刀,伤势极其危重,目前已经紧急送入手术室抢救,请你立刻赶到医院,同时准备签署病危告知书。”
      短短一段话。
      不长。
      却足以瞬间压垮林穗的整个世界。
      周遭所有的喧嚣、风声、人声,在这一刻尽数消失,彻底静音。
      大脑一片空白,嗡鸣不止。
      身侧颜霏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瞳孔骤缩,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十三刀。
      被人捅伤。
      病危抢救。
      每一个字眼都沉重得让人窒息。
      林穗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滑落,重重砸在地面,屏幕亮着,还残留着医院冰冷的话音。她整个人彻底呆住,双腿发软,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得冰凉,指尖控制不住的疯狂发抖。
      几秒前还在笑、还在畅想未来、还在偷偷心动的小姑娘,此刻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得吓人。
      “穗穗!穗穗你别怕!”颜霏霏最先反应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红透,她死死扶住摇摇欲坠的林穗,手剧烈颤抖,连稳住人的力气都快要没有,“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我们现在马上去医院!我打车!马上!”
      她慌乱掏出手机,指尖抖得连打车软件都点不准,眼泪已经先一步砸了下来,又慌又怕。
      一直从容冷静、永远稳得住的愿安,此刻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全身。她眼眶瞬间酸涩通红,眼底翻涌着压抑的红,喉结重重滚动,硬生生把所有滚烫的泪水、所有慌乱的情绪全部逼了回去。
      她不能慌。
      穗穗已经垮了,她不能再垮。
      愿安伸手稳稳扶住浑身瘫软、几乎站不住的林穗,手臂用力箍住她单薄颤抖的身子,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厉害,带着极致克制的颤抖:“别怕,穗穗,我在。我们现在立刻去医院,阿姨一定会没事的。”
      她动作极快,接过颜霏霏慌乱的手机,指尖稳而准地打好车,全程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护着怀里崩溃发抖的少女。
      短短几分钟的车程,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车子一路疾驰,冲进医院。
      刚下车,急诊楼刺眼的白炽灯就扑面而来,消毒水冰冷刺鼻的味道狠狠钻进鼻腔。走廊灯火惨白,人声嘈杂慌乱,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步履匆匆,远处手术室红灯刺眼夺目,鲜红得刺眼,红得揪心。
      几个执勤警察守在走廊尽头,面色凝重。
      看见匆匆跑来的三个小姑娘,警察立刻迎了上来,语气沉重地说明情况:“你母亲是本院主治医生,一台手术病人抢救无效离世,家属情绪极端失控,持刀冲进医生办公室伤人,你母亲是无辜受害者,身中十三刀,失血严重,目前正在全力抢救。”
      无辜受害者。
      失控伤人。
      十三刀。
      每一句话,都精准敲在林穗破碎的心上。
      积攒的所有恐惧、慌乱、无助、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妈——!”
      一声哽咽破碎的哭喊,冲破喉咙。!林穗再也撑不住了,腿一软,直直往下滑。她蹲在冰冷的走廊地砖上,双手死死捂住脸,撕心裂肺的哭声压抑又绝望,肩膀剧烈地上下颤抖,整个人哭得几乎窒息。
      她才十六岁。
      她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从来没想过,温柔善良、一辈子救死扶伤的妈妈,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躺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
      颜霏霏蹲下来抱住她,眼泪哗哗往下掉,慌乱地从包里翻找纸巾,手抖得厉害,擦泪的动作乱七八糟,根本止不住林穗汹涌的哭声,只能一遍遍哽咽着安慰:“穗穗别哭……一定会好的……阿姨那么好,一定会没事的……”
      愿安站在一旁,垂着眼。
      通红的眼眶再也藏不住酸涩,细碎的水光死死堵在眼底,不肯落下。胸口又闷又痛,看着蹲在地上崩溃大哭、孤苦无依的林穗,心疼得快要裂开。
      她比谁都懂这种无助。
      七岁那年,她以为自己一辈子完蛋了,是江娜给了她一个家,可现在…
      她从小就比别人孤单,比别人更早懂得别离和危险。
      可她从没想过,灾难会这样猝不及防,落在最温柔的江娜身上。
      很快,护士拿着一叠厚重的病危通知书、病情告知书快步走来,看着崩溃大哭的林穗,语气无奈又严肃:“家属请过来签字,病人情况极其凶险,随时有生命体征骤停的可能,必须立刻签署知情文件。”
      一张张冰冷的纸递到眼前。
      黑色的字体,冰冷的条款,句句都是生死攸关。
      林穗抬起哭得通红的脸,泪眼模糊,视线一片水雾,脸上泪痕斑驳,嘴唇哭得发乌,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颤抖着手接过笔。
      护士轻声提醒:“小姑娘,你成年了吗?”
      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她最后一点支撑。
      十七岁。
      未成年。
      外公外婆早早离世,世间再无一个长辈亲人。
      父亲杳无音信,深陷最危险的卧底任务,身负保密协议,人间蒸发一样,连一句问候、一次出现都做不到。
      她连一个合法签字的成年人家属都找不到。
      林穗握着笔的手疯狂颤抖,笔尖死死抵在纸上,力道重得几乎戳破纸张。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纸质文件上,晕开黑色的墨迹,狼狈又心酸。
      这一刻,巨大的委屈、无助、迷茫、怨怼,铺天盖地将她吞噬。
      她突然好恨。
      好恨自己的父亲。
      恨他为什么要去做这么危险的任务。
      恨他永远消失在自己的生活里。
      恨他让自己活得像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
      别人家的爸爸,会在家人危难时顶天立地,会在孩子崩溃时遮风挡雨。
      可她的爸爸。
      在妈妈生死未卜、躺在手术室抢救的时候,在她濒临崩溃、孤立无援、连一张病危通知书都没人替她签的时候。
      她找不到他。
      联系不到他。
      不能提他。
      不能对外说他的身份。
      甚至不知道他现在是生是死,身在何方。
      林穗一边哭,一边一笔一画、歪歪扭扭签下自己的名字。
      每一笔,都带着极致的委屈和茫然。
      她才十六岁。
      她根本扛不住生死离别,扛不住至亲病危,扛不住这沉甸甸、压得人窒息的命运重量。
      偌大的世界,人来人往。
      妈妈在手术室生死未卜,爸爸隐于黑暗杳无踪迹。
      她只能依靠愿安了
      只剩下陪她崩溃、陪她流泪、替她撑起一片天的愿安。
      签完字,笔从指尖滑落,重重掉在地上。
      林穗瘫坐在冰冷的地面,眼神空洞茫然,眼泪无声汹涌,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未来在哪。
      妈妈能不能挺过来。
      爸爸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和迷茫,将她彻底淹没。
      愿安缓缓蹲下身,不顾地面冰凉,轻轻将崩溃发抖的少女拥进怀里。

      她终于克制不住,眼底落下滚烫的泪水滑落。
      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温柔与坚定,一遍遍安抚着怀里无助的小姑娘:
      “穗穗,别怕。”
      “有我在。”
      “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护士拿着缴费单过来,颜霏霏想也没想,接过了就往缴费口跑去,她给她的母亲打去电话,她的母亲许玲得知情况后往她卡上打了5万块钱。
      颜霏霏交了钱。
      手术费4万3
      但她没告诉林穗和愿安。
      走廊的红灯亮了整整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足够撕碎一个十六岁女孩所有的期盼和底气。
      林穗蜷缩在愿安怀里,哭声早就哑了,喉咙干涩得发疼,肩膀还在不受控制地一阵阵发抖。眼泪流干了,只剩满眼空洞的红,死死盯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一遍遍地自我拉扯、自我欺骗。
      会好的。
      妈妈那么温柔,那么善良,一辈子都在救别人,老天爷一定会善待她的。
      三个人就这么静静熬着,熬到夜色彻底沉下来,熬到走廊只剩零星走动的护士,熬到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慢慢耗尽。
      夜里九点整。
      手术室的红灯,猝然熄灭。
      那一刻没有惊喜,没有解脱,只有一种刺骨的死寂,瞬间笼罩整条走廊。
      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主刀医生摘下沾着雾气的口罩,满身疲惫,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沉重无力。他走到她们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职业性的、毫无温度的遗憾。
      “抱歉,我们尽力了。”
      “患者身中十三处锐器贯穿伤,多脏器破裂、大出血严重,术中血压多次骤停,创伤面积太大,失血不可逆……抢救无效,于晚上九点零二分,宣布临床死亡。”
      轰——
      天彻底塌了。
      短短几句话,轻飘飘的,却砸碎了林穗仅剩的所有支撑。
      她一瞬间听不懂什么是死亡,听不懂什么是抢救无效,大脑彻底宕机,一片白茫茫的空白。
      刚刚还发抖的身子,骤然僵住。
      不哭了,不闹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愿安怀中人瞬间失去所有力气,软得像一滩没有骨头的温水,若不是愿安死死箍着她的腰,她一定会直直栽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你说什么……”
      良久,林穗才挤出一点破碎沙哑的气音,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眼神呆滞空洞,死死盯着医生,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不可能的……我妈妈是医生啊……她很厉害的……她不会有事的……”
      她像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小孩,茫然地摇头,一遍又一遍呢喃,语气带着笨拙又绝望的执拗。
      颜霏霏瞬间崩溃,背过身捂住脸,压抑的哭声闷在掌心,肩膀剧烈耸动。她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害怕,看着眼前活生生、被彻底击垮的林穗,心疼得快要窒息,却一句话都安慰不出来。
      安慰不了。
      谁都安慰不了生死离别。
      医生眼底蓄满了泪,轻声补充:“创伤太凶险,患者本来就已经濒临休克,我们全程没有放弃,真的尽力了。家属……进去见最后一面吧。”
      最后一面。
      这四个字,成了压垮林穗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猛地挣脱愿安的怀抱,踉跄着往前扑,双腿发软,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手术室的冷气扑面而来,刺骨寒凉,彻底冻结了她全身的温度。
      手术台上的人静静躺着,盖着干净的白布。
      那个会温柔揉她头发、会深夜陪她练琴、会在她生病时彻夜守着她、会温柔收留孤苦的愿安、一辈子都在救死扶伤的妈妈。
      不动了。
      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喊她穗穗了。
      林穗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白布的瞬间,彻底崩了。
      “妈——!!”
      撕心裂肺的哭喊冲破喉咙,嘶哑、破碎、绝望,在空旷冰冷的手术室里回荡。她扑在床边,死死攥着冰冷的床单,眼泪汹涌砸在白色布料上,晕开一大片湿痕。
      “妈,你醒醒好不好……你别不要我……“
      “妈,我乖乖听话,我好好练琴,我好好考试……我什么都好好的,你别睡好不好……”
      “妈,我求你了……你别丢下我……”
      十六岁的小姑娘,第一次直面生死,第一次体会什么叫天塌地陷。
      她没有外公外婆,没有爷爷奶奶。
      唯一的父亲,是隐姓埋名的缉毒卧底,深陷黑暗、生死未知,被一纸保密协议困在无人知晓的远方,人间蒸发一样。
      从前她还有妈妈。
      哪怕父亲不在,哪怕常年孤单,她还有家,还有牵挂,还有温柔的港湾。
      可现在。
      家没了。
      彻底没了。
      走廊外,愿安静静站在门口,再也绷不住隐忍了整夜的泪水,滚烫的眼泪无声砸落。
      江娜是这世上唯一给过她温暖母爱、给她家的人。七岁那年她家破人亡、颠沛流离,是温柔善良的江娜,把她领回家,疼她、护她、待她如亲女儿。
      她早就把江娜当成了亲生母亲。
      也早就把林穗,当成了这辈子唯一要守护到底的家人。
      看着里面痛到窒息、崩溃大哭的林穗,愿安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疼到无法呼吸。
      她终于懂了命运的残忍。
      她以为穗穗至少可以守住温柔的妈妈,守住仅剩的圆满,可命运连这点温柔,都不肯留给她。
      病房里,林穗哭到脱力,哭到缺氧头晕,整个人瘫软在床边。
      巨大的怨恨、委屈和无助,翻江倒海席卷她的五脏六腑。
      她恨。
      她第一次疯狂地恨自己的父亲。
      恨他的大义凛然,恨他的以身许国,恨他那无人知晓、无比危险的卧底任务。
      为什么偏偏是他要去守万家灯火?
      为什么偏偏要牺牲自己的小家?
      为什么所有人的平安都要靠她的家破人亡来换?
      如果他不是缉毒卧底。
      如果他在身边。
      今天妈妈出事,就不会只有她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孤零零守在手术室门外。
      就不会连一张病危通知书,都要一个十六岁的孩子颤抖着签下名字。
      就不会在天人永隔的这一刻,她举目四望,世间无依。
      所有人都在歌颂缉毒警的伟大。
      可没人问过他们的孩子,要不要这份沉重、惨烈、用至亲离别换来的荣光。
      林穗哭得浑身抽搐,指尖死死攥紧床单,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眼底是彻底崩塌的迷茫和绝望。
      她的未来,她的星海,她和愿安约定的茶卡盐湖,她想成为钢琴家的梦想,她所有滚烫鲜活、闪闪发光的期许。
      在妈妈停止呼吸的这一刻,全都碎了。
      碎得彻彻底底。
      外面夜色沉沉,风雪又起。
      就是这个曾经温柔治愈、满是心动与期许的周六。
      几个小时前,她们还在图书馆刷题,在琴行听着告白般的琴声心动,在街边偷偷畅想未来的银河与岁岁平安。
      几个小时后。
      岁岁无安。
      穗穗无安。
      山河风雪,人间灯火,从此再也没有温柔等她回家。
      愿安缓缓走进去,蹲下身,轻轻从身后抱住濒临崩溃的林穗,把浑身颤抖、濒临窒息的小姑娘牢牢护在怀里。
      她的声音沙哑哽咽,带着泪意,却无比坚定,一字一句,郑重许下这辈子最重的诺言。
      “穗穗。”
      “阿姨不在了。”
      “但我在。”
      “我守你。”
      “一辈子都守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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