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田岁岁安》山下白鹿

57、雨涝交替，寸土必护 孟夏下旬，

　　孟夏下旬，时序转入雨涝交替之期。南方暖湿气流频频北上，与山间凉寒气流交汇，致使天气阴晴不定、骤雨无常。方才还是烈日凌空、万里无云，转瞬便是黑云翻涌、狂风骤起，倾盆大雨倾泻山河；雨停不过半日，烈日再度升空、燥热重临山野。一旱一涝、一燥一湿，反复无常的天气，将山腰薄田逼入整夏最凶险的境地。
　　山下平川依旧安稳无虞、得天独厚。厚土蓄水厚重、地脉稳固，无论烈日暴晒还是暴雨冲刷，都难以伤及根本。晴日之时，深层土壤缓缓释水、滋养禾苗；雨涝之时，宽阔沟渠顺势导流、排涝顺畅，水土不流失、田面不淤堵，秧苗依旧稳稳生长、节节拔高。阴晴雨旱的反复更迭，于平川而言，不过是滋养长势的天时调剂，无半分灾害隐患，只添丰稔底气。
　　山腰薄田则全然相反，无一丝抵御灾变的底气。
　　晴旱日久，土层干裂坚硬、土缝纵横，根系□□土紧绷、生机困顿；暴雨骤至，干裂土缝瞬间吸水饱和、土层松软坍塌，原本浅薄的耕地再度被冲刷减薄，根系裸露悬空、无所依附。最是可怖的是山间地势倾斜，无平川平整开阔的优势，雨水汇流极速、冲击力强，每次暴雨过后，田垄侧壁必被冲刷剥落，细土随水流汇入山涧、尽数流失，年复一年，山田愈发清瘦、地力愈发贫瘠。
　　更有涝后闷根、湿热生虫的隐患。暴雨积涝之后，田间湿气郁结、闷热熏蒸，密丛弱苗通风不畅，极易烂根黄叶、染病枯萎；湿热环境亦最易滋生虫害，细小虫蚁隐匿残叶淤泥之中，日夜啃食嫩茎嫩叶，稍有疏忽，便是整垄枯败、前功尽弃。
　　这是山田最凶险的时节，也是苏砚盛夏最忙碌的时日。
　　他早已摸透夏雨无常的规律，日日晨起观云辨风、预判天气，提前做好防灾护田的准备。若是晨间云厚风凉、湿气沉沉，便知今日必有暴雨，他即刻上山，提前加固所有松动垄埂、夯实田壁缝隙、疏通全程沟渠，垫高低洼苗丛根基，确保雨来水畅、无涝无淤。
　　狂风暴雨肆虐之时，山野风声呼啸、雨幕滔天，旁人闭门避雨、安坐檐下，唯有他心系田垄、牵挂青苗，时时伫立竹屋门前，望向白茫茫的山野，静待雨势缓歇。雨势稍减，他便即刻披蓑戴笠、踏泥上山，不顾山路湿滑、风雨侵身，第一时间冲进田间排查隐患。
　　暴雨过后的山田满目狼藉：沟渠淤堵、泥水横流、残叶淤泥铺满田面、秧苗倒伏歪斜。苏砚不急不躁、逐垄清理，先疏通主渠、再理分支细沟，将淤积泥水尽数导出田间；再俯身扶起每一株倒伏青苗，拭去叶面厚重淤泥，用细土压实松动根基。动作轻柔稳妥、细致耐心，生怕力道过重、伤及脆弱根系。
　　涝雨过后必生湿热虫害，他从不懈怠侥幸。雨停地润、湿气未散，他便细细巡查叶背、苗心、土缝阴暗处，排查虫卵幼虫，手动清除虫源、摘除病叶，杜绝虫害蔓延、病害扩散。盛夏山田的虫害病害，从来都是防大于治、细胜于粗，一丝疏忽便会满田皆损，他日日慎守、寸土不怠。
　　晴日复至、烈日重来，他又即刻转入抗旱保墒的劳作。雨后土层松软，极易白日暴晒板结，他趁着晨间微凉、土层半干，浅浅松土透气，锁住地底水汽，避免田土再度干裂。同时严控浇水分寸，雨后不贪水、旱时不缺水，干湿平衡、稳养苗株，让历经涝雨损伤的秧苗缓缓恢复生机、重新稳长。
　　旱涝反复、日日操劳，盛夏的辛劳层层叠叠、从无间断。苏砚手掌的老茧愈发厚重，肤色被烈日晒得愈发黝黑，衣衫日日沾满泥水尘土，模样朴素清简，却身姿挺拔、眼底清亮。
　　有乡人路过山道，见他雨后满身泥泞、依旧死守荒山薄田，忍不住摇头叹息：“这般折腾辛苦，年年如此，却从来不如山下一季收成，何苦如此为难自己？”
　　苏砚直起身形，望向满目青绿的山田，淡淡应声：“田薄更需护，苗弱更需守。我弃一日，它便荒一季；我惰一时，它便枯一片。四时耕耘，无非尽心而已。”
　　世人皆看收成厚薄、论得失盈亏，唯他只问耕耘深浅、求本心无负。
　　雨落天晴、暑来风往，四时轮转不息、寒暑交替无常。少年立于清瘦山田之间，不惧旱涝、不畏辛劳，寸土必护、寸苗必守，在无常盛夏里，守着一份恒久不变的勤恳与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