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田岁岁安》山下白鹿

58、夏阳灼灼，本心清凉 孟夏末梢，

　　孟夏末梢，暑气攀升至鼎盛，烈日悬空、万里无云，天光炽盛得刺眼，整个天地仿佛被热浪包裹灼烧。山间林木枝叶繁茂，却挡不住漫山蒸腾的燥热，风过皆带暖燥之气，百草疯长、万物盛极，盛夏的热烈铺天盖地、无处可藏。时序走到这里，万物的长势彻底拉开悬殊，一山两境的参差，也抵达整年最鲜明的时刻。
　　山下平川早已是万顷浓绿、长势滔天。经过旱涝交替的天时滋养，平川禾苗彻底定型壮硕，株高过人、枝叶繁密，连片田畴如同碧波汪洋，风过浪涌、生机浩荡。深厚沃土锁住充足水肥，任凭烈日暴晒、热风吹拂，依旧青绿鲜亮、毫无萎蔫之态。平川农人早已彻底放下心来，只待秋日灌浆成熟、静待丰收归仓，夏日余下时日，尽是清闲安稳、悠然自得。村落夏日悠长、烟火温柔，岁岁丰年既定，人人心底从容恬淡。
　　山腰薄田依旧在煎熬之中缓慢生长。
　　持续的烈日炙烤，让浅薄土层的水汽彻底耗尽，田土干裂如纹、坚硬如壳，秧苗根系艰难穿透干土、汲取微薄养分，长势滞涩缓慢、叶片黯淡无光。纵然苏砚日日浇水松土、细心养护，依旧难抵天地先天缺憾，秧苗始终株型纤细、秆弱叶薄，疏密参差、高矮不齐，与山下平整壮硕的青苗相比，显得单薄寂寥、弱势孤清。
　　最磨人的不是肉眼可见的孱弱，是无尽的重复与枯燥。
　　日日早起、日日巡田、日日浇水、日日松土、日日除草，无一日停歇、无一日松懈。晴天抗旱、雨天防涝、热天防虫、燥天养土，所有农事繁琐细碎、层层叠加，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没有轰轰烈烈的劳作，只有润物无声的坚守，一点点耗磨心神、考验耐性。
　　换作旁人，年年岁岁重复这般枯燥辛劳、守着这般贫瘠无成的山田，早已心生倦怠、弃田离去，可苏砚却始终初心不改、安稳如初。
　　他早已熬过了最焦灼、最不甘、最浮躁的年岁。初耕之时，他总想拼命追赶、奋力弥补，盼着薄田翻盘、盼着收成比肩平川，盼着自己的万般辛劳能换来对等回馈，越是参差、越是焦虑，越是贫瘠、越是执拗。可历经数年四时寒暑、起落盈亏，他早已褪去所有功利执念、攀比之心。
　　如今的他，不再求山田骤变、不再求丰年满收、不再求世人认可。
　　他只守四时本分、尽耕耘本心。春种必勤、夏管必细、秋收必慎、冬藏必严，四时有序、耕耘有常，不问结局厚薄、只问过程无负。田地贫瘠，便细细养护、慢慢滋养，不求骤盛、只求长存；长势参差，便顺势疏导、对症养护，不求齐整、只求安稳。
　　烈日灼灼、暑气漫山，白日燥热蒸腾、令人心浮气躁，可苏砚的心底，却自有一片清凉安稳。
　　他依旧每日准时上山、稳步劳作，动作娴熟沉稳、不急不缓，浇水分寸有度、松土深浅适宜、除草干净彻底，每一件琐事都做得极致周全、一丝不苟。累了便坐在田埂树荫之下，静静望着整片山田青苗，听山间风鸣、看云卷云舒，心底澄澈空明、无烦无扰。
　　山道游人夏日避暑登高，见山下盛景繁华、山上清寂贫瘠，又见少年孤身苦守、日日劳碌，依旧免不了唏嘘惋惜。有人直言他愚钝执拗、不懂变通，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偏要困在荒山自苦。
　　苏砚听闻种种言语，只是淡淡一笑、默然不语。
　　世人所见，是山田贫瘠、收成微薄、岁岁劳苦；他所见，是寸土新生、青苗存续、本心无亏。世人逐利、逐盛、逐安稳，他守心、守勤、守初心。
　　盛夏灼灼、万物张扬，天地皆在追逐繁盛圆满，唯有他甘于清寂、安于勤勉、守于本真。
　　外界燥热喧嚣、起落纷扰，皆扰不动他心底半分安稳。夏阳愈烈、其心愈静，世事愈躁、其守愈坚。灼灼盛夏，他以一颗清凉本心，守住一方瘠薄山田，也守住人间最纯粹的耕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