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田岁岁安》山下白鹿

56、孟夏渐盛，心守安稳 孟夏时序渐

　　孟夏时序渐深，暑气一日盛过一日。晨间微凉的清风渐渐褪去温柔，白日烈日高悬不散，天光炽盛、地气蒸腾，整座山野被燥热包裹，连山间林木的清风都带上了温热的气息。草木生长愈发迅猛，繁花褪尽、浓绿铺山，天地之间再无春日青涩，只剩盛夏独有的热烈、磅礴、蓬勃。时序推着万物疯狂生长，不曾偏袒、不曾停歇，唯有山腰薄田，依旧在先天缺憾之中，缓慢而倔强地存续生机。
　　山下平川已是全然的盛夏盛景，田畴齐整、禾苗茁壮，连片青绿一望无际。历经孟夏初旬的滋养，平川秧苗根系深扎厚土、株秆硬朗挺拔，完全稳住长势，无需人工过多干预，自能顺着天时地利肆意拔高、繁茂舒展。村落之间烟火悠然、人心安稳，农人白日纳凉闲谈、傍晚轻理农事，岁岁丰年的底气，让整个夏日都过得松弛从容。孩童在田埂嬉闹奔跑，晚风送来阵阵青苗清香，人间盛夏，热闹温柔、安稳顺遂。
　　山腰薄田依旧是另一番孤寂光景。
　　土层浅薄的弊病，随着暑气渐盛愈发凸显。白日烈日蒸腾，田土干透发白、裂纹细密纵横，秧苗叶片终日垂耷、色泽暗沉，毫无平川青苗的鲜亮润泽；一旦夜雨来袭，急促的雨水冲刷田垄，表层细土不断流失，土层一年比一年清瘦、根基一年比一年虚弱。最是难熬的是昼夜温差的剧烈拉扯，白日燥热蒸干水汽，夜间凉寒侵入土层，一热一冷、一干一湿，反复损耗着山田仅存的地力，让本就孱弱的秧苗愈发长势参差、高矮不齐。
　　旁人的盛夏是坐看繁茂、静待丰收，苏砚的盛夏是日日修补、时时兜底、寸寸坚守。
　　他摸清了孟夏山田的生长规律，不再如年少时一般急躁焦虑、急于催长，而是顺应薄田本性、贴合时序节奏，稳中求守、稳中求存。白日烈日最盛的正午，他不再盲目暴晒劳作，寻林间阴凉稍作歇息、蓄力养神，避开最酷烈的暑气，保留体力应对晨昏的关键农事；清晨与傍晚天光柔和、暑气消退，便是他全力养护山田的时辰，分寸拿捏、张弛有度，是数年四时耕耘磨出的从容章法。
　　每日清晨，他细细查看田土干湿程度，依据土层墒情浇水润苗，不干不浇、干则缓浇，杜绝大水漫灌造成的土伤根浮。浇水过后，待土层微微收干，他便手持小锄浅浅松土，打散板结表层，疏通土间缝隙，让空气入地、地气流通，锁住下层仅存的水汽，缓解日间暴晒的干裂损耗。松土极考分寸，深则伤及浅根、浅则无效，他早已熟能生巧，每一下锄落都精准稳妥，分寸丝毫不差。
　　每日傍晚，晚风微凉、暑气尽散，他逐垄除草清杂。盛夏杂草疯长速度远超春日，生命力极其旺盛，一旦肆意丛生，便会疯狂抢夺山田本就微薄的水肥、遮蔽青苗采光，短短几日便能荒了半垄田亩。苏砚俯身田间，细细拔除杂草、清理残枯败叶，不放过一寸荒杂、不留一分隐患。除草之后，再为弱苗根基轻轻培土，加厚浅层覆土、稳固根系，为秧苗撑起抵御烈日暴雨的根基。
　　日日晨昏往复、事事细致周全，旁人看他日日劳碌、岁岁无休，只觉他苦守无终、徒劳无功，唯有苏砚自己清楚，这方薄田的每一分生机、每一寸长势，都是这般日复一日、滴水穿石的坚守养出来的。
　　午后时常有山间清风穿垄而过，拂过连片参差青苗、拂过少年汗湿衣衫。山下人声隐约、烟火迢迢，热闹安稳自成一派；山上清寂无人、唯有风鸣叶响、田垄静立，孤守自成一派。两重天地遥遥相对，盛世繁华与清寂孤守，清晰分明。
　　曾几何时，他望见山下安稳盛景，心底总会生出落差与艳羡，不甘自身岁岁劳苦、境遇清寒；而今岁盛夏，他心境澄澈通透、再无波澜。
　　盛景有盛景的安稳，孤守有孤守的笃定。沃土的丰盈是天时馈赠，山田的生机是本心所得。不求与人比肩、不求天地偏爱、不求岁岁满收，只求四时无惰、耕耘无负、本心无亏。
　　孟夏渐深、暑气愈盛，万物轰轰烈烈奔赴繁盛，少年安安静静守住本心。山野燥热喧嚣，他心自安稳清凉，在逆势瘠土之中，守着一方田垄、度着一夏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