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田岁岁安》山下白鹿

55、孟夏沉暑，逆势承压 春尽夏生，

　　春尽夏生，孟夏携滚滚暑气破空而来，彻底碾碎暮春最后一丝温柔。天地时序由柔转刚，暖风化为燥风，细雨变为骤雨，白日日渐绵长、烈日凌空高悬，山野之间的生机不再是缓缓滋生，而是轰轰烈烈、肆意疯长。四时迈入盛夏猛长的全新序章，万物争高、争盛、争繁，唯有山腰薄田，逆势沉落、负重承压，在整片山河的蓬勃盛景里，守着一方清瘦贫瘠的天地。
　　山下平川早已是万顷碧浪、满目盛景。历经整春温润滋养，厚土地力浑厚、蓄水充足、根基稳固，入夏之后彻底放开长势。秧苗株秆粗壮、叶片阔厚，层层叠叠的青绿铺满整片平川田野，风过之处绿浪翻涌、簌簌作响，生机磅礴得几乎要漫溢出来。平川农人依旧清闲自在，只需早晚稍加除草疏垄，无需费心抗旱护苗、无需担忧水土流失，得天独厚的沃土，天生便不惧盛夏燥风烈日，稳稳占尽天时地利，只待秋日丰收。
　　一山之隔，境遇天差地别。
　　山腰薄田的所有短板，在孟夏酷暑之中被无限放大。山地土层浅薄、无深层蓄水、无厚重地温庇护，春日温缓细雨尚可依靠人力勉强补养、维系生机，一旦入夏，烈日常驻、燥风不息，旱涝反复交替，每一日都是严苛煎熬。白日烈日暴晒，浅薄土层中的微薄水汽瞬息蒸腾，田面干裂起缝、土色泛白，原本就长势孱弱的秧苗，叶片日日垂蔫蜷曲，生机萎靡；待到午后积云骤起，狂风裹挟暴雨倾泻而下，无厚土固根护壤的山田，即刻被雨水冲刷得沟壑纵横，细土随流水尽数流失，秧苗根系裸露、根基松动，稍有不慎便会成片倒伏枯败。
　　孟夏最磨人的从不是骤然的灾害，是日夜不休、无孔不入的消耗。平川作物一日一寸、节节拔高，愈发繁茂壮硕；山腰秧苗寸步难行、长势滞涩，日日在干旱与水涝之间反复挣扎。两重天地、两种长势，鲜明的落差铺展在山野之间，刺眼又真实。
　　苏砚自此开启盛夏无休的劳碌，朝暮不歇、寒暑不退，以一己人力抗衡天地偏颇、时序酷烈。
　　他每日破晓即起，赶在烈日升腾、暑气肆虐之前上山。清晨露重风凉，是山田一日之中最温润的时辰，他踏着沾湿鞋袜的晨露，逐垄巡查苗情，细细分辨一夜之间的细微变故：何处土层干裂、何处秧苗萎蔫、何处垄沟淤堵、何处根基松动，尽数铭记于心。趁着天光柔和，他先俯身扶正夜间被风吹倒、被雨打歪的弱苗，轻轻拂去叶面淤泥，再用细土缓缓压实根基，让每一株飘摇的青苗重新站稳根脚。
　　针对山田保水极差、极易干裂的顽疾，他重新修整整片田垄的沟渠走势。摒弃往日平直浅沟，亲手将每一道垄沟修整为缓坡蓄水槽，深浅均匀、弧度规整，既能在暴雨来时放缓水流、护住表层细土，避免水土冲刷流失，又能在烈日晴燥之时截留潮气、缓慢润地，最大限度锁住薄田仅存的水汽。整片山田百余道沟渠，他逐寸修整、逐垄打磨，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只为给贫瘠薄田多留一分生机。
　　若是遇上连日晴燥、烈日灼灼的大旱天气，山涧流水渐浅，挑水浇田便成了他每日最繁重的功课。他提着木桶往返山涧与田垄，一步一阶、步步费力，冰凉的山泉水一桶桶挑上山，从不贪多漫灌、急于求成，只细细淋浇秧苗根系周遭，以缓水润物、慢养土层。大水漫灌易致薄土板结、根系浮长，唯有细水长润，方能贴合山田土质、滋养弱苗根基。盛夏晨风燥热，烈日渐渐爬上山头，他额间汗水层层滚落，浸湿鬓发、浸透粗布短衫，脊背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肩头被扁担压出浅浅红痕，日日承受着盛夏耕耘的辛劳。
　　若是骤雨将至、黑云压山，山下农人纷纷归家避雨、闭门歇凉，唯有苏砚反向而行，快步上山护田。他提前压实垄边松动浮土，在密集苗丛之间梳理通风缝隙，垫高弱苗根基土层，严防暴雨积涝闷根、烂茎倒伏。暴雨过境之后，山野泥泞湿滑、风雨未歇，他也从不等天气彻底放晴，雨势稍缓便即刻踏入泥泞田间，清理沟渠淤泥、疏通堵滞水道，扫去叶面积水、扶正歪斜秧苗，将暴雨造成的损伤降到最低。
　　山道时常有登高纳凉的乡人，望见山腰少年终日劳碌、守着一片瘠薄山田苦熬，免不了出言惋惜、百般劝慰。有人说他太过执拗，天地已定、土质天生贫瘠，再如何辛苦操劳，终究难比平川半分收成，不过是白费心力；有人劝他放下执念，下山耕种沃土、随众安居，不必年年困于荒山薄田、自讨苦吃。
　　苏砚立于烈日清风之间，望着山下万顷碧浪、再望身前参差青苗，心底早已无半分波澜。
　　他早已看透，平川的繁茂是天地馈赠的顺遂，无需费力便可圆满；山田的生机是人力硬拼的结果，每一寸青绿、每一株成活，都是他逆着天命、顺着本心，一寸寸守出来的、养出来的、拼出来的。世人皆以丰盈论成败、以顺遂论值得，他早已以无负论圆满、以坚守论本心。
　　孟夏盛暑，万物争先繁茂，他不与天地争盛、不与平川争势，只与本心守恒、与四时相守。烈日灼灼、暑气漫山，少年清瘦的身影立在参差田垄之间，沉稳笃定、安然无扰，以一身勤勉，护住这方薄田盛夏不灭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