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田岁岁安》山下白鹿

38、立秋 立秋始，暑

　　立秋始，暑退风柔，天地敛燥。
　　一朝立秋风至，吹散经年盛夏燥热。日头依旧明亮，却不再有灼人热浪；白日依旧温热，却晚风渐凉、夜气清宁。四时至此，热烈收场、躁动落幕，万物褪去疯长的锋芒，开始收敛生机、沉淀熟色，从肆意生长，转为静心成熟。秋，不是骤然寒凉，是缓缓归敛，是岁岁安稳的沉淀。
　　山下平川，立秋是丰年定局。
　　万顷沃土历经盛夏熏蒸，作物彻底熟定，穗粒饱满紧实、色泽金黄透亮，连片田野铺展成无垠金浪。立秋一至，暑气渐退，风雨渐稳，再无旱涝骤变之忧。山下农人彻底放下心来，岁岁立秋，于他们而言，便是丰收落定、尘埃落定。
　　村落之间人人松弛，闲谈静待开镰。沃土养出的熟色，均匀、饱满、圆满，无一株空瘪、无一株孱弱，是天地偏爱写就的岁岁顺遂。
　　山腰薄田，立秋是尘埃落定。
　　历经大暑极致煎熬，山间禾苗终究没能养出平川的圆满。田亩熟色参差不均，有的穗粒勉强充盈、堪堪成型，有的依旧干瘪空疏、轻飘无力，整片山田的秋熟，单薄、清寂、错落，带着与生俱来的缺憾。
　　这便是薄田注定的结局，是人力穷尽之后，依旧改不了的天命厚薄。
　　苏砚立在田埂之上，静静凝望整片山田。
　　眼底无波澜、无怅惘、无不甘。
　　若是初岁立秋，他见这般参差熟色，心底必会酸涩落寞，会怪自己不够勤勉、不够周全，会暗下决心来年拼死弥补、逆天改薄。
　　可如今数载耕守，他早已接纳这份不圆满。
　　他倾尽春夏所有心力，耕、种、浇、护、除、养，无一日懈怠、无一处敷衍，能做的人事，早已做到极致。最终收成厚薄，皆是天命定数，无需自责、无需遗憾。
　　立秋风柔，拂面清凉，吹散盛夏满身燥热，也吹散少年心底最后一丝执念。
　　他依旧日日巡田，细心护熟，却不再为结局焦虑，不再为缺憾耿耿于怀。
　　白日秋风清透，他细细梳理田间长势，扶稳被暑热吹斜的禾秆，剔除最后残余的杂草，让通透秋风滋养穗粒，助力最后的熟成。夜间晚风微凉，他静静守护田亩，防范秋后骤风、夜雨倒伏，安稳静待秋收。
　　山道行人渐多，秋凉适宜行路，不少乡人登高望远，见山下万顷金熟、山上清瘦参差，依旧习惯性出言惋惜。
　　“忙了一整夏，终究只收这点薄粮，山上的地，终究是扶不起的。”
　　苏砚听闻，淡然颔首，不辩不争。
　　地扶不起，是天命；人不曾弃，是本心。
　　他守的从来不是满仓丰年，而是一整岁的四时光阴、一整载的勤恳本心。
　　秋风温柔，遍拂山野。
　　山下圆满落定，山上清寂熟成，两重秋景，各有归途。
　　少年褪去所有热烈与较劲，在立秋的清宁风色里，彻底与自己、与天地、与境遇和解。
　　不求收成圆满，但求岁岁无负；不问天命厚薄，但求本心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