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田岁岁安》山下白鹿

39、处暑 处暑出暑，

　　处暑出暑，天地退燥，秋气沉宁。
　　暑气彻底收归地气，人间再无熏蒸燥热。白日天光温柔澄澈，夜风清凉入骨，山野褪去盛夏的躁动、褪去暑天的焦灼，归于安静沉稳。万物不再肆意生长、不再蓄力拔高，只专心沉淀穗粒、收敛生机、稳固熟色，静待收割归仓。四时至此，春夏落幕，秋实安稳。
　　山下平川，处暑是极致安稳。
　　沃土良田金熟通透，穗粒沉实饱满，连片田畴被沉甸甸的稻穗压得伏地低垂。稻香厚重浓郁，漫遍村落平川，入鼻皆是丰收的安稳气息。
　　山下人家已然开启秋收，农人荷镰下田，随手便是满穗沉粮，收割顺遂、颗粒丰盈。孩童谷场嬉闹，妇人晒粮除尘，家家户户烟火丰盈、岁岁安稳。得天泽地利成全，他们的处暑，是水到渠成的圆满，是无需苦熬的丰收。
　　山腰薄田，处暑是安静归敛。
　　无厚重稻香、无沉甸垂穗，整片山田清寂疏淡，禾穗轻垂、熟色浅黄，熟得安静、熟得单薄、熟得克制。没有轰轰烈烈的丰收迹象，只有人力苦守而来的微薄生机，静静立在秋风白露之中。
　　苏砚依旧日日守田，晨昏不怠。
　　处暑昼夜温差渐大，白日秋阳催熟穗粒，夜间露寒易伤空秆，秋风干烈易折细弱禾株。他依旧细细巡查每一寸田垄，扶正歪斜茎秆，梳理通透通风，护住每一株堪堪熟成的禾穗，不让最后一程熟路，毁于细微疏忽。
　　他做得依旧极致周全，却再无半分功利期许。
　　从前处暑，他会死死盯着每一株禾穗，盼着多熟一粒、多满一分，总想在最后关头，挣出一丝圆满、一丝翻盘的可能。
　　可如今，他静静看着这片薄田，心底清明透彻。
　　该熟的已然熟成，该薄的终究浅薄，人力尽矣，结局已定，无需强求、无需勉强。
　　秋风徐徐，清宁温柔。
　　他立在田头，远眺山下万顷金浪、人间喧闹，近观身前疏禾浅熟、山野清寂。一山上下，热闹与孤静、丰盈与单薄，对比依旧鲜明刺眼，可他心底早已波澜不惊。
　　数载四时，他早已看惯天地偏颇、人间参差。
　　山下的圆满，是天生顺遂；山上的微薄，是自守安稳。
　　旁人耕耘，是顺势得福；他的耕耘，是逆势守心。
　　山道乡人往来秋收，望见他孤身守田，依旧有人劝慰：“今年依旧薄收，来年不如弃山归田，跟着众人种平川，何苦年年自苦。”
　　苏砚闻言，风拂眉眼，语气清淡笃定：“山田虽薄，是我岁岁根基；收成虽浅，是我四时本心。不弃不负，方得岁安。”
　　他不认命苦，只认本分；不怨地薄，只守初心。
　　处暑清宁，万物归敛。
　　少年的心境，随暑气一同沉淀，褪去所有燥热、所有执念、所有不甘，余下的，只有安稳、纯粹、坦然。
　　丰收不必在仓，心安便是归处；耕耘不必有获，不负即是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