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田岁岁安》山下白鹿

37、大暑 大暑至，暑

　　大暑至，暑热极致，溽暑熏蒸。
　　此乃四时暑气最盛之日，天地热浪蒸腾、无风焖燥，白日烈日悬空，无半分清凉，夜间余热不散、潮热裹山。草木繁荫最盛，却也最易枯焦；禾穗灌浆最急，却也最易空瘪。大暑是一岁盛夏的终点，是作物熟成的最后关口，也是耕田人最煎熬、最考验心性的时节。
　　山下平川，大暑是熟成吉时。
　　厚土地底阴凉长存，即便极致暑热，土层依旧温润保墒。平川作物根深叶茂、株体壮实，不惧潮热熏蒸，白日吸热储养，夜间凝气熟粒，穗粒一日饱满一分，长势稳稳当当。
　　山下农人全然不惧大暑酷热。沃土自带底气，无需日夜看守、无需费心抗旱，只需偶尔巡查田亩，防范骤雨大风，便可静待满仓丰收。村落之间依旧安稳闲适，暑热是催熟丰年的助力，从不是磨人的苦难。得天独厚的境遇，让连最烈的盛夏，都成了温柔馈赠。
　　山腰薄田，大暑是极致淬炼。
　　山地无深层地气庇荫，烈日悬空之下，整片山野如同蒸笼。浅土被日日烤得发白发硬，垄沟裂缝纵横，白日高温灼根，夜间潮热闷苗。山间禾苗本就先天孱弱，此刻承受着远超平川的燥热煎熬，稍有疏忽，便会穗粒空瘪、茎叶枯焦，一整岁耕耘付诸东流。
　　更难的是，大暑天气多变，时而连日大旱、燥热焚田，时而骤雨突降、狂风袭垄，旱涝交替、冷热骤变，最是难防、最是难守。
　　苏砚自此昼夜不敢松懈，彻底扎根田间。
　　白日烈日灼灼，他头戴草笠、躬身田间，不间断巡查墒情。土干则轻浇慢润，绝不以猛水冲根；草生则即刻清除，绝不留杂草耗肥；叶密则细心疏剪，保田间通风通透，杜绝潮热闷病。烈日烤红肌肤，汗水浸透眉眼，他却始终动作沉稳、不急不躁，岁岁大暑的打磨，早已让他习惯这般极致辛劳。
　　夜间潮热最重，他亦不敢早睡。每每晚风初起、夜色沉落，他便再度巡田，查看白日烤晒后的苗情，扶正被热风吹斜的株秆，检查土缝干湿，细细护住每一株濒临枯焦的禾苗。深夜山野寂静，虫鸣阵阵，唯有他一人的身影，在月色与暑气中，默默守护一岁生机。
　　往年大暑，是他心境最煎熬、最容易迷茫的时节。
　　那时的他，熬得住身体的苦，熬不住心底的怅。看着山下稳熟无忧、自己苦熬无果，总会生出无尽茫然，怀疑自己岁岁坚守、日日辛劳，到底有无意义。极致的辛苦，搭配极致的落差，最是磨人心性。
　　可今岁大暑，他心境彻底澄澈安宁。
　　他依旧承受着最热的暑、最累的活、最苦的境遇，却再也无半分茫然怀疑。
　　他已然懂得，人生从来不是境遇对等、收获匹配付出，而是无论天命厚薄、境遇优劣，皆能守住本心、不负光阴。
　　薄田的大暑，虽无丰年顺遂，却有岁岁成长。每一次顶暑坚守，都是心性的淬炼；每一次尽力守护，都是本心的笃定。
　　山道偶尔有避暑的樵夫路过，望见烈日下孤身劳作的少年，依旧习惯性叹息。
　　“这般毒日，山下人皆闭门避暑，唯独你年年死守荒山，这般辛苦，终究收不得几斤粮，何苦呢？”
　　苏砚直起身躯，抬手拭去额角汗水，目光清透平和，轻声应答：
　　“田薄可守，岁苦可安，心不负，便无徒劳。”
　　旁人求的是粮满仓、岁丰盈，他守的是时不负、心不负。
　　大暑热浪滔天，山野蒸腾寂寂。
　　山下人间安稳丰年，山上少年自守本心。
　　他熬过盛夏最烈的苦，守住四时最真的诚，在极致燥热与清冷心境的对比里，完成又一次心性沉淀。
　　不怨暑热灼人，不恨天命偏薄，熬得过四时酷暑，便守得住本心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