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田岁岁安》山下白鹿

16、秋分 秋分临世，

　　秋分昼夜平分，秋色均铺人间。
　　此日昼夜均等、寒暑相半，天地褪去浓艳燥热，彻底归于清宁平和。满山草木染秋，层色浅黄叠翠，风过山野清疏干净，无夏之喧嚣，无冬之凛冽，是四时里最匀净、最温柔的节气。万物至此敛尽生机，一岁生长尘埃落定，只待秋风扫熟、收割归仓。
　　山下平川，秋收已然落幕大半。
　　万顷良田尽数收割，田野空旷平整，残留的稻茬整齐划一。家家户户仓满囤盈，新粮晒得干透，谷香浓郁绵长。山下村落人人松弛安稳，丰年既定，岁岁无忧。对沃土而言，秋分是圆满收尾，是天时馈赠的笃定答案，无需辛苦求证，自有硕果累累。
　　山腰薄田，才堪堪走到成熟尽头。
　　无匀净熟色，无齐整穗貌。整片山田熟得参差、黄得零落，有的禾穗勉强饱满，有的依旧空瘪轻薄，有的早已枯干垂落。这是薄田注定的结局，无论春夏何等勤勉、何等细致，终究养不出沃土的规整丰盈。
　　苏砚终于准备开镰。
　　这是他辛苦一整岁的收成，从立春翻土、雨水润田、惊蛰除草、春分发种，历经清明、谷雨、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走过立秋、处暑、白露，整整一轮四时流转，晨昏不怠、寒暑不辞，熬尽春夏、守过秋初，终于等来这一季微薄秋收。
　　清晨风凉，秋阳和煦。
　　他磨利旧镰，踏入田垄，躬身开割。
　　动作熟稔沉稳，起落有序，是岁岁耕田练就的章法。他割得极轻、收得极细，每一株禾穗都亲手稳妥取下，不丢一粒、不落一株。纵使明知收成微薄，依旧认真对待，如同认真对待这一整年的每一寸光阴、每一滴汗水。
　　秋风吹拂他的衣摆，山野清寂无人。
　　整座山腰，只剩他一人收割的轻响，簌簌落落，安静又孤清。
　　山下的热闹遥遥隔山，满仓丰年与他无关。
　　有人登高望远，瞥见山腰少年独收薄秋的模样，忍不住轻声感慨。
　　“秋分均分昼夜，却从不均分地利。”
　　“同样一岁耕耘，人家满仓，他仅糊口。”
　　话语随风落至耳畔，清淡却真实。
　　苏砚手上未停，心底无波无澜。
　　是啊，秋分均分天地寒暑，却从来均分不了人间厚薄、天命偏颇。
　　从前的他，会不甘、会较劲、会想拼命努力填平差距。
　　如今的他，已然懂得，人间本就如此。
　　有人天生顺遂，得天时地利成全；有人天生贫瘠，需以血汗熬岁。顺遂无需骄矜，贫瘠无需怨怼，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本分。
　　一日辛劳，整日收割。
　　日暮西山之时，整片山田收割殆尽。
　　苏砚将为数不多的新粮捆扎整齐，搬运回竹屋前的小谷场。薄薄一堆新谷，干爽清浅，与山下家家户户堆积如山的粮仓相比，渺小得可怜。
　　可他望着这一堆微薄收成，眼底无半分失落，只剩踏实安稳。
　　少，是天命；尽，是人心。
　　他未曾辜负播种的初心，未曾辜负盛夏的苦熬，未曾辜负一整轮四时流转。
　　秋风落尽残叶，秋阳敛尽余温。
　　第一轮四时春耕夏长、秋收冬藏，在秋分这天，彻底走完圆满一程。
　　少年褪去懵懂热烈的笃信，褪去执拗不服的较真，慢慢学会接纳参差、接纳局限、接纳世事不公。
　　耕耘由我，丰歉由天，本心不负，便是人间最好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