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田岁岁安》山下白鹿

15、白露 白露临世，

　　白露至，夜寒昼暖，气凝为露。
　　秋风彻底洗尽夏末余燥，白日天光温和澄澈，入夜之后寒气渐生，每一夜的晚风都会在草木茎叶、田垄禾穗上凝成细密洁白的露珠。四时至此，秋意真正沉落人间，万物收敛生机、静守熟色，不再有半分躁动生长，只静静等待时序催熟，等待一岁耕耘落定尘埃。
　　山下平川，秋收渐近尾声。
　　万顷沃土早已尽数金黄，谷穗饱满沉实、颗粒充盈。历经整夏时霖厚赠、天地偏爱，山下田地熟得均匀彻底，无一株空瘪、无一株孱弱。农人开镰收割已久，日日满仓满载，谷场堆金、户户盈粮，村落之间稻香不散、笑语不绝。
　　对山下人而言，白露是收尾的安稳。
　　无需忧心旱涝，无需日夜守田，天时早已把一切铺垫妥当，他们只需顺应时节，收走天地馈赠的丰年。岁岁如此，年年安稳，地利天泽加持，从不辜负人间烟火。
　　山腰薄田，却是另一番清冷秋况。
　　白露结露夜寒，山间地气偏凉、土层偏薄，夜间寒气更重。那些被苏砚悉心护持一整夏的禾苗，终究逃不开先天缺憾。田色浅黄不均，穗头疏落参差，大半禾穗颗粒干瘪，仅有少数几株长势稍好，勉强攒下些许收成。
　　无厚重稻香，无沉甸秋实。
　　一山之隔，一边是天予丰年、圆满盈仓，一边是人力苦守、堪堪留存。
　　苏砚依旧日日晨昏巡田，未曾有半分懈怠。
　　白露三候，鸿雁来，玄鸟归，群鸟养羞。秋气愈深，昼夜温差愈大，白日暖阳催熟穗粒，夜间寒露易伤空秆。他依旧晨起踏露下田，拂去穗上重露，梳理田间通风，扶正晚风拂斜的禾株，清理田角残余杂草。
　　他依旧细致，依旧尽心。
　　只是心境早已不再焦灼。
　　从前的白露，他会盯着每一株禾穗揪心，盼着多熟一粒、多满一分，总想靠着更细的劳作填补天地偏颇。可如今，他清清楚楚看见结局，也慢慢接纳结局。
　　薄田便是薄田，瘠地难生厚粮。
　　人力可以守住不失，可以保全根基，却无法强行逆天、硬造丰年。
　　秋风朗朗，天光清透。
　　苏砚立在田埂之上，远眺山下平川。
　　山下农人收割正酣，金浪层层褪去，满仓新粮堆叠，人间秋色热烈圆满。那边的秋，是天生顺遂、得天独厚。
　　回身看自己的山田，清寂寥落，穗轻叶疏，秋味寡淡。这边的秋，是步步煎熬、岁岁苦守。
　　山道行人渐少，大多山下人家早已收粮过半，无暇再上山闲逛。偶尔有归山的樵夫路过，瞥见山腰田况，依旧是一声轻轻叹息。
　　“山上的田，熬到头也就这点收成。”
　　“这般辛苦，抵不过人家半日天时。”
　　话语真实直白，不带恶意，却道尽人间最无可奈何的参差。
　　苏砚听闻，心底再无半点波澜。
　　他不再辩驳，不再暗下决心，不再执着于来年翻盘。
　　他只是低头，继续打理自己的一方薄田。
　　耕耘是本分，不是赌局。不是为了换取对等丰收，而是为了不负四时、不负初心、不负祖辈留下的这片山野。天地偏心是命，岁岁不负是心。命不可改，心可自守。
　　白露夜寒，朝露清白。
　　少年依旧孤身守田，看秋光渐深，看穗粒渐熟。
　　他眼底再无年少滚烫的执拗，多了几分沉静通透的温柔。
　　原来人间成长，从来不是战胜天命，而是看懂偏颇之后，依旧选择善良、选择勤恳、选择认真走完每一轮四时。
　　天定丰歉，人定本心。
　　白露清清，秋心定定。少年的心境，在清冷秋露里，又沉下一寸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