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田岁岁安》山下白鹿

17、寒露 寒露临深，

　　寒露至，露重夜寒，秋深渐冷。
　　秋分之后，昼夜温差愈发悬殊，白日秋阳温和不燥，入夜之后寒气沉降，山野露气愈发浓重，凝在枯草、残禾、枝木之上，清冷冰凉。天地秋色彻底深沉，草木褪去余绿，渐渐染枯，四时褪去热烈生长，正式步入清冷收敛的暮秋。
　　山下平川，早已是秋收结束的安稳光景。
　　万顷田野空旷平整，稻茬齐整，土地休整安宁。农人不再奔波劳碌，只需晒粮、囤粮、修仓、备农具，静待冬日安然度过。村落之间烟火温柔，岁月静好，满是得天眷顾的松弛安稳。沃土年年丰收、岁岁安稳，早已无需农人殚精竭虑、苦熬寒暑。
　　唯有山腰山田，依旧留着秋耕余迹。
　　收割过后，田畴空旷，残禾零落，土层裸露。寒露最是养地，也是秋冬整地的关键之时。经过一整年栽种耗养，薄田地力早已透支殆尽，土层贫瘠松散，若不及时养护，来年春耕便更无底气。
　　苏砚未曾因秋收落幕便松懈半分。
　　一岁之收，在于秋养；来年之丰，在于冬藏。
　　他依旧日日下田，开始收拾残田、修整地垄、清理田间枯草败叶。将收割余下的残禾尽数归拢，将田间杂草彻底清尽，将被风雨冲乱的田埂一一扶正夯实。
　　秋日天清，风凉露重。
　　他晨起踏露入田，鞋袜常被寒露打湿，指尖浸着秋夜余寒，却依旧动作沉稳、不急不躁。从前整地，他满心都是来年丰收的期许，总想养厚地力、改薄为肥，盼着有朝一日能追上山下收成。
　　可如今整地，他心境已然不同。
　　他不再执念改地逆天，不再痴求厚丰满仓。
　　他只是明白，土地岁岁相守，你待它真诚踏实，它便予你安稳生机。不求超额回馈，只求岁岁不负、年年安稳。
　　山道上偶尔有山下农人上山劳作，望见他深秋依旧耕整残田，难免轻叹。
　　“秋都收完了，还这般辛苦作甚。山上薄田，再养也肥不起来。”
　　苏砚闻言，低声应答，语气清淡却笃定：“地需养，岁需安。不负地，方不负春。”
　　旁人求的是丰收满盈，他守的是四时本分。
　　暮色渐沉，寒露更重。
　　山野秋风清冷，扫过空阔田垄，卷起零星枯叶。山下村落炊烟袅袅，暖意融融，岁岁安稳。一山之隔，两重人间，一边是得天安闲，一边是自守勤勉。
　　苏砚收拾妥当，缓步归屋。
　　竹屋清寂，山野安静，一岁耕耘落定，心底却愈发通透安宁。
　　少年终于彻底懂得，人间从来不是努力就有对等圆满，却永远是心有所守，岁岁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