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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我生病你就别哭了 爹,你别哭 ...
半夜他醒了一次,觉得冷。明明是裹在被子里睡的,四肢却冰凉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抽热气。他把被子又裹紧了些,蜷成一小团,想重新睡过去,但头开始疼了,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用钝锤子在后脑勺一下一下地敲。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掌心碰到的皮肤烫得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想撑起来叫人,撑着床沿坐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整个人又栽了回去,额头磕在枕头上发出闷闷的一声。他想开口喊,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来的声音又细又哑,根本传不出去。
他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听见自己的呼吸又粗又烫,每一口气呼出来都带着灼热的气息,鼻腔里像灌了滚水一样又干又痛。
后来他就不太记得了。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东西都变成了重重叠叠的影子,宫灯的光是散的,帐幔的轮廓是晃的,像在水里看东西一样扭曲变形。他感觉到有人进来摸了他的额头,然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响。
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远很远地传过来,像是在隔着一道很深的水听岸上的人说话。
那个人一直在喊“殿下”“殿下”,声音抖得厉害。他想应一声"我在",嗓子却发不出任何成句的声响,只有一团滚烫的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破碎的、嘶哑的尾音。
然后他就彻底沉了下去。
梦是在一片黄沙里开始的。
他蹲在土墙根下,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一只兔子。树枝尖钝,划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兔子的耳朵画得又长又不对称,像一只被踩扁了的耗子。他皱着眉头把画抹平了重画,刚画出半个轮廓,手里的树枝被人从后面抽走了。
“病了还蹲在外面吹风,你是嫌烧得不够厉害?”
他仰起头,看见楚绪站在他身后,逆着光,面庞被西沉的日头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楚绪的脸色不好看,眼下一片青黑,嘴角紧抿着,看着像好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他把树枝扔到一边,弯腰把蹲在地上的小崽子捞了起来。
楚绪的手臂很稳,胸膛是暖的,隔着粗布的衣料传来一种让人安心的热度。洛泽馨把脸埋进楚绪的颈窝里,闻到他身上混着风沙和皮革的气味,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爹”。
楚绪把他抱回屋里,放在那张铺着旧棉被的木板床上。屋里比外面暖和一些,墙角烧着一只简陋的炭盆,火苗在铁盆里不安分地跳动着,把墙壁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楚绪把被子拉上来裹住他,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掌心粗糙的纹路蹭过他发烫的皮肤,带着一股被风吹久了之后的凉意。
“烧还没有退。”楚绪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我再去给你煎一副药。”
洛泽馨躺在床上看着楚绪转身去屋角捣药的身影。那背影比记忆里的年轻一些,但已经被边疆的风沙磨出了粗糙的棱角。
他想起这是哪一年了——五岁那年的秋天,他连着发了三天的高烧,烧得浑身抽搐,楚绪急得把能想的法子都想遍了,最后把家里仅剩的那几块碎银全拿出来给他请大夫。
那时候楚绪已经被贬了。他是被洛禛霆一道旨意从京城的将军府贬到边疆来的,家产没收了大半,只剩几箱旧衣裳和几件随身用的东西。
当初的高门少爷、战功赫赫的年轻将军,如今窝在边疆一个土墙院里,手里捏着族里接济的碎银,连给孩子请个好一点的大夫都要思量半天。
这些事洛泽馨当时不知道,是后来长大了才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但五岁的他在病中只知道自己烧得难受,吃不下东西,嗓子疼得像吞了刀片,每次醒来都看见楚绪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湿布,一遍一遍地给他擦额头。
楚绪把那碗药端过来了,黑褐色的汤水冒着苦味,洛泽馨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肯张嘴。楚绪坐在床边,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揽着他的后脑勺,声音低低的:“张嘴,把药喝了,喝完给你吃蜜饯。上次托人从城里带的,你不吃就给你两个哥哥吃了。”
洛泽馨把脸从枕头里转过来,皱着鼻子看了那碗药一眼。药汤还冒着热气,苦味直往鼻腔里钻。他盯着那碗药看了几息,又看了看楚绪的脸——那张脸上已经没有年轻将军的意气风发了,眼底全是连日熬出来的血丝和疲惫。
他张开嘴,就着楚绪的手把那碗药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苦得他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楚绪从怀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琥珀色的糖块裹着蜜,一入口就把苦味压下去了大半。洛泽馨含着蜜饯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爹你吃了没",楚绪说"吃了",然后把他放平躺好,盖好被子,自己坐到床尾的矮凳上继续守着。
那天夜里他烧到了顶点。他记得那种感觉——身体像被扔进了一个灌满沸水的桶里,每一寸皮肤都在往外冒热气,骨头缝里像是塞了烧红的铁丝,扭动着往里钻。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四肢抽搐着蜷起来又伸展开。
楚绪被惊醒了。他扑过来把洛泽馨翻成侧躺的姿势,一只大手掰开他的嘴,把手指伸进去垫在上下牙床之间,防止他咬到自己的舌头。洛泽馨不知道自己咬没咬到,但他记得那只手指在他嘴里硌着,粗糙的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扎着他的牙龈。
他模糊的视线里看见楚绪的脸在昏暗的油灯光线里抽搐。那张平日里总是板着的、跟谁都不太亲近的脸,此刻皱成了一团,眉间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眼眶底下有两道水痕正在往下淌。
那些水珠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枕边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楚绪在哭。他在哭。他的肩膀在抖,但因为一只手还垫在洛泽馨嘴里,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防止他乱翻,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是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怕一出声就压不住那股劲。
洛泽馨那会儿烧得已经不太清醒了,但他记得那个画面。记得楚绪脸上的泪珠砸下来时在油灯光里闪了一下,记得他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的样子,记得他后背在微微颤抖的轮廓。
他那时候想伸出手去碰一碰楚绪的脸,想说你别哭,我不难受,但他的手抬不起来,嗓子也发不出声,只能躺在那里,看着那个铁骨铮铮的男人在他面前崩溃得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
后来惊厥过去了。楚绪撑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放平躺好,抽出手指的时候指节上有一圈深深的牙印,边缘已经泛了青紫。他把手收到背后攥了攥,然后弯腰把洛泽馨从床上抱起来,裹上那件旧棉袄,推门走进了深夜的寒风里。
洛泽馨缩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隔着粗布衣料听见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又急又乱。楚绪大步走在黑夜里,一只手托着洛泽馨的后背,另一只手拢着他头顶的被角。
他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一种什么都被抽空了之后的力气使不上的抖。
走了不知道多远,楚绪忽然停了下来。他蹲在一条土路的路边,把洛泽馨紧紧搂在怀里,额头抵着他的头顶,就那么蹲了好一会儿。洛泽馨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后脑勺的头发上,顺着发丝慢慢滑下去,渗进衣领里。
然后楚绪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站起来,把他往上掂了掂,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爹,我没事。”洛泽馨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别哭了。”
楚绪没有说话。但他搂着洛泽馨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又像是在确认怀里这个小东西还是热的、还有呼吸、还会开口喊他爹。
后来他们找到了大夫。一个在边疆行走了多年的老郎中,半夜被楚绪从被窝里拍起来,骂骂咧咧地开了门,看了洛泽馨的舌苔和脉象,又开了几副新药。
楚绪把身上最后几块碎银全掏出来搁在了桌案上,老郎中数了数,叹着气退了一半回去,说“你也不容易”。
再后来烧退了。洛泽馨清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日光从窗户上糊的旧纸里透进来,暖融融的落在他脸上。他睁开眼,看见楚绪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被角,下巴搁在胳膊上,眉间那道竖纹在睡梦里也没有完全松开。
他当时什么也没有想。五岁的孩子还不懂得心疼人,只知道一觉醒来烧退了,嗓子没那么疼了,爹还在旁边守着,一切都好。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地碰了一下楚绪的手指,然后又缩回去了。
梦到这里开始变淡了。那片黄沙和旧棉被的轮廓慢慢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陌生的气息——更干净,更暖,带着龙涎香和炭火的气味。洛泽馨闭着眼在梦境和现实的交界处挣扎了一会儿,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能感觉到有人在摸他的额头,指尖微凉,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他一样。
他想睁开眼看看是谁。但眼皮太重了,重到他使了好几次劲也没能掀起来。他能听见声音——有人在低声说话,语速很快,夹杂着“退了”“还要观察”“多喝水”之类的字眼。还有一个声音在问什么,那个声音他认得,低沉中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
他在那股声音里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洛泽馨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帐顶的绣纹——是他偏殿里那顶青灰色的帐子,不是边疆土墙院里那张旧棉被。他花了几息才反应过来,这里是紫宸殿的偏殿,他已经回来了。
他动了动手指,四肢还是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但头已经不疼了,嗓子里那股干涩也消退了大半。
他侧过头。
洛禛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帝王没有穿朝服,身上是一件素白的常服,领口微微有些松了,像是匆忙套上去的。他靠着椅背,闭着眼,呼吸平缓,一只手搭在床沿上,指尖离洛泽馨的手腕只有几寸。
他脸上的神情跟平时不太一样——眉间那道惯常的、被政务磨出来的皱痕此刻浅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下来之后的疲惫。眼下那片青黑比洛泽馨印象中任何一天都要深,像是整夜没有合眼。
洛泽馨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梦里的那个画面。楚绪的脸在油灯光里抽搐着往下淌泪珠子,指节上那圈被牙咬出来的青紫,蹲在路边把额头抵在他头顶上时那一下一下压抑着的颤抖。那些画面跟眼前这张平静的脸叠在一起,叠成了一个让他胸口发闷的图案。
他活了三辈子,没有一次在生病的时候看见过洛禛霆的脸。第一世他在边疆发烧,是楚绪守的夜,那时候洛禛霆在京城锦衣玉食,陪着他的妃嫔和那些有龙气的儿子们,连边疆来了一封报平安的信都懒得看。
第二世他在民间流浪,发烧了在破庙里熬过去,连个给他递碗水的人都没有。第三世更不必说。
哦,不对,有一次,第一世的时候,他病的死去活来,洛禛霆把手掐在他的脖子上。
这一世他发了烧,洛禛霆坐在他床边睡着了。就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放在前三世里却像是隔着一整条天河那么远。
洛泽馨把目光从洛禛霆脸上移开,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他嗓子还是哑的,喉管里像有砂纸在磨,咽了一下口水都疼。但他还是开口了,声音又轻又哑,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父皇。"
洛禛霆几乎是立刻就醒了。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洛泽馨脸上,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困意,但看见他醒了之后有什么东西从他眼底飞快地滑过去了——太快了,洛泽馨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
帝王伸手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掌心还带着睡意余留的微温,碰了碰他的皮肤就收回去。
“退了。”洛禛霆说。他的声音比平时哑一些,像是也熬了一整夜没怎么休息,“太医说烧退了就没有大碍了,这几天多休息,文华殿那边请了假。”
洛泽馨点了点头。他试着撑了一下床沿想坐起来,手臂使不上力,还没撑起一半就又砸回了枕头上。洛禛霆伸手在他后背托了一下,把他扶着靠坐在床头,又拿了一个枕头垫在他腰后面。动作不太熟练,但很稳。
洛泽馨靠好了之后看着他,又开口问了一句:“父皇在这里守了一夜吗?”
洛禛霆正在帮他掖被角,闻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你半夜发高热了,宫人来报,朕过来看了看。后来太医说要在旁边盯着,朕就坐了会儿。”
坐了一夜。洛泽馨在心里替他补完了后半句话。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那只手瘦削苍白,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洛禛霆的手指正搭在被角边上,离他的手背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只要他动一下手指就能碰到。
他没有动。洛禛霆也没有把那只手收回去。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窗外的日光照进来,把偏殿里的陈设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秋风吹动窗棂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隔着庭院和宫墙,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父皇。”洛泽馨又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
“嗯?”
“你哭了吗?”
洛禛霆沉默了一瞬。他看着洛泽馨那张还带着病中潮红的脸,看着那颗眉心朱砂痣在日光里泛着微微的红,开口说:“没有。”
洛泽馨没有再追问。他把目光从洛禛霆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手背上那根离他指尖不到一寸的手指上。他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床头。
洛禛霆也没有再开口。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搭在床沿,指尖离洛泽馨的手背始终保持着那一寸的距离。阳光从他们之间穿过,把那一小片空气照得透亮,浮尘在其中缓缓翻滚,像一些细碎的、再也落不回原处的旧时光。
第二章重新写了,可以重新看一下
小剧场 关于喝药
太医:四殿下,这副药得喝完,不能剩。
洛泽馨(盯着药碗):我辰曜天命,能不能靠气运把病顶过去?
太医:......殿下,天命不管这个。
洛泽馨(一饮而尽,脸皱成一团):那我要这命格有何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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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我生病你就别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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