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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绣着陆字的帕子 太后 ...

  •   那天下午洛泽馨练完武从偏院出来,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汗意。初秋的风穿过宫道灌进领口,凉丝丝地贴着后颈。他放慢了步子,一边走一边活动着习武过后发酸的肩膀,脑子里还在回放沈淮方才教的刀法要领。

      拐过回廊转角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老嬷嬷。

      她正从御花园方向的小径上走过来,手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口搭了一块半旧的青布,露出一角叠好的衣裳。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履从容,腰背微微佝偻着,看着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在后宫做活的老仆。她与洛泽馨在回廊尽头迎面遇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到一旁,微微躬了躬身,等洛泽馨先过。

      洛泽馨跨过她身侧的时候余光扫过她脸上的皱纹和那双垂下去的眼睛——他记得这张脸。三天前他从文华殿散学回来的路上,也在御花园附近遇见过她。当时她正在路边弯腰捡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就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像只是凑巧遇见的宫人。

      洛泽馨一开始没在意,宫里的嬷嬷多了去了,他不可能每个人都认得。但那个嬷嬷太巧了。三天前偶遇一次,三天后又出现在他回紫宸殿的路上,两次的时间地点都卡得恰到好处,既不像是刻意等他,又不像是完全随机。

      他脚步未停地从她身侧走了过去。走出五六步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四殿下长得真像陛下年轻时候。”

      洛泽馨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快了一点,但他面上什么反应都没有,继续走他的路。那个声音也不大,飘在风里若有若无的,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不值当被谁听见的闲话。

      他就当没听到,一直走到紫宸殿门口才慢慢停下来,站在门槛里侧,回身看了一眼来路。回廊已经空了,那个老嬷嬷和他的竹篮都不见了踪影。

      他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长得像陛下年轻时候——这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任何一个宫人看见四皇子说一句"像陛下"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恭维。但那句话说出来的时机和语气都不对。

      一个普通的老仆不会在主子走过去之后用那种“自言自语”的方式递出这句话来,她如果真想夸他好看,大可以当面说,不用等他走过去才开口。那种刻意的“不经意”,反倒让洛泽馨觉得这位嬷嬷是故意给他听的。

      他没有声张。接下来的几天他照常去文华殿上课,照常去偏院习武,照常在宫里那些固定路线上走动。他没有刻意去找那个嬷嬷,也没有刻意去避开她。

      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那张脸,然后等着看还有没有后续。洛禛霆那边他没有提,福海那里他也没有说。

      一个宫人随口夸了一句“殿下像陛下年轻时候”,这种事去跟帝王汇报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他打算先按兵不动,看看对方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第四次遇见是在七天之后。那天傍晚洛泽馨从文华殿散学回来,走的是一条比平时略偏的路——沈淮下午加了一堂刀法课,他练得比平时晚了些,从偏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想抄近路回紫宸殿就拐进了御花园北边那条夹道。

      夹道窄,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只有尽头处亮着一盏灯笼。他走到夹道中段的时候看见前面有个人影,正蹲在地上收拾什么——还是那个老嬷嬷,挎着那只竹篮,篮口搭着半旧青布,正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一件旧衣裳捡起来叠好放回去。

      洛泽馨这回没有假装没看见。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她一眼。老嬷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他,连忙站起来行礼,动作有些慌乱,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主子:“老奴眼拙,没留意四殿下从这边过,惊扰殿下了。”

      洛泽馨看了看她脚边竹篮里那几件旧衣裳:“嬷嬷这么晚了还在忙什么?”

      “回殿下,老奴在浣衣房当差,这几件衣裳是宫里一位贵人早年留下的旧物,吩咐要送去偏宫那边的库房收着。老奴天黑眼花了,刚才不留神绊了一下,东西散了一地。”

      洛泽馨的目光从那几件旧衣裳上扫过去。衣裳确实是旧物,料子看着是几年前甚至更久的款式,袖口的绣纹已经褪了色,针线也有些松了。他没有多做停留,只是“嗯”了一声,正要绕过她继续走,老嬷嬷忽然从竹篮的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帕子包着的物件,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殿下,老奴方才在御花园里捡到一块桂花糕,用帕子包着,瞧着还是干净的。老奴想着怕是哪个主子掉的,又不知道是谁的,殿下若是不嫌弃,带回去给宫人们瞧瞧?”

      洛泽馨看着那块被帕子包着的桂花糕。帕子是普通的素绢帕子,边角绣着一朵极小的兰花,针脚细致。他伸手接了过来,帕子递进掌心里的时候触感温软,像是被人贴身捂过的。

      他说了声“谢嬷嬷”,把桂花糕连同帕子一起握在手里,绕过她继续往紫宸殿的方向走了。

      走出夹道口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但他在心里把刚才那些细节过了一遍。老嬷嬷说自己在浣衣房当差,要去偏宫那边的库房送旧衣——偏宫,太后住的地方。

      她说“捡到的桂花糕”,但桂花糕被帕子包得严严实实,不像是掉在地上被人捡起来的样子。而且那块帕子的绣纹……他虽然只瞥了一眼,但那个花型的轮廓他认得,跟寻常宫人用的绣样不太一样,更像是有品级的人才会用的样式。

      他回到偏殿之后关上门,把那块帕子摊开在桌面上,仔细看了一遍。帕子是素白色的,质地细密,边角绣着一朵兰花和一个极小的字。那个字小得几乎要用指甲去扣才能看清纹路,但洛泽馨凑近了借着烛火看了几息之后认出来了。

      是一个“陆”字。

      他在桌边坐下来,把帕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陆,太后母族的姓氏。这块帕子绣着陆字,被一个声称在浣衣房当差的老嬷嬷用"捡到桂花糕"的名义递到了他手里。他花了九年的时间在宫里活着,早就学会了从每一件小事里嗅出风向。

      太后知道他真正的身世。这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的时候洛泽馨一点都不意外。

      他早就猜到了,恐怕当年洛禛霆生产那日第一个赶到产房的是太后,她亲眼看见那个孩子从帝王肚子里爬出来,这个把柄握在她手里二十多年,她恨洛禛霆恨到骨子里,却一直没有把这件事捅出去——不是不想,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现在宸曜天命出了,一个被帝王亲自养在膝下的坤泽皇子忽然成了朝野瞩目的焦点,太后手里这张牌忽然变成了可以打出去的东西。

      虽然洛泽馨对太后不熟,第一世他回宫的时候太后已经没了,因为前几世他一直没有在皇宫,所以太后没法拿捏他。算算日子,恐怕也就这两年的事了。

      但她没有打。她只是递了一块帕子过来。帕子上绣着“陆”字,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从哪里来,我手里有能掀翻整个朝堂的东西。要不要来听听?

      洛泽馨把帕子叠好收进了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压在一叠旧纸下面,动作不紧不慢的。她想要他去找她。那块帕子就是一个引子,一个路标,一个“你想知道更多就来找我”的信号。

      如果他真的顺着这个信号摸到偏宫去了,接下来的事会怎么发展?太后会告诉他真相,告诉他你是洛禛霆亲生的,告诉他你爹当年就想掐死你,告诉他洛禛霆囚禁了她和她丈夫就是为了掩埋这个秘密。

      她想要什么?让他恨洛禛霆。让他把自己变成一把捅进洛禛霆心口的刀。

      洛泽馨把抽屉合上,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烛火在他面前跳了两下,他盯着那团跳动的光看了好久,然后站起身来,推门出去了。他没有往偏宫的方向走。他沿着宫道快步往楚绪在宫中的直房走去,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楚绪今天在宫里。他记得楚绪每旬入宫述职的日子,今天正好是。他走到直房门口的时候没有让人通报,自己掀了帘子走进去。

      楚绪正坐在案前看一份军报,抬头看见他进来,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洛泽馨虽然常来找他,但这个时辰来,还带着一种跟平日不太一样的步子,让他心里警觉了一瞬。

      “怎么了?”楚绪放下军报。

      洛泽馨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姿端正。他看了楚绪一眼,然后开口说:“舅舅,最近有个老嬷嬷老往我身边凑。”

      楚绪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门口又移回来,声音压低了些:“什么嬷嬷?”

      洛泽馨把这几天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他说的内容掐掉了帕子上绣“陆”字这一节,其余都老老实实地讲了——老嬷嬷在回廊上"自言自语"说他像陛下年轻时候,又在夹道里偶遇他塞了一块包在帕子里的桂花糕。

      他说的时候语气拿捏得很好,没有那种打小报告的紧张感,也没有小孩子遇见怪事之后的惊慌,就是一种“舅舅我跟你说个事儿”的随意分享。

      “我觉得她有点奇怪。”洛泽馨说,“她老在我回紫宸殿的路上转悠,每次看见我都要多看几眼。我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是谁的人。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觉得我要不要告诉父皇?”

      楚绪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他把双手搁在案面上,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叩了两下桌面。他在宫里这么多年,什么人会在什么时间出现在什么地方,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洛泽馨描述的那个老嬷嬷,那个夹道,那块帕子,那些细节串在一起指向的方向他大概能猜到。但他不打算在孩子面前说破。

      “你做得对。”楚绪开口,声音比平时沉稳,“先不急着告诉你父皇。一个宫人凑近了几回,说几句闲话,算不上什么大事。你父皇政务繁忙,不用拿这些小事去烦他。”

      洛泽馨点了点头:“那我要躲着她吗?”

      “不用躲。”楚绪说,“她凑过来你就当寻常宫人对待,行礼问好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她要是再递什么东西给你,你收着,但不用急着看。回来跟我说一声就行。”

      洛泽馨又点了点头:“舅舅你不让我告诉父皇,那你自己会不会告诉他?”

      楚绪看了他一眼。九岁的孩子仰着脸看他,表情平静中带着一丝认真,问这个问题的语气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小事。楚绪说:“我该告诉他的时候会告诉他。你不用担心这个。”

      “我不是担心。”洛泽馨说,“我就是问问。你要是告诉了父皇,我就不用操这个心了。你要是暂时不打算说,那我自己心里有个底。”

      楚绪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面前这个坐在椅子上双手搭着膝盖、姿态端正得像个小大人的孩子,目光在他眉心那颗红痣上停了一瞬。他在想,这孩子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也不是去告状,而是先来找他,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然后问他该怎么处理。

      这不像一个九岁孩子该有的沉稳。但他没有把这份疑惑表露出来,只是说:“你先看着。该告诉你父皇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洛泽馨“嗯”了一声,从椅子上跳下来:"那我回去了。舅舅你忙吧。"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楚绪一眼,又说了一遍:“舅舅,我没告诉别人,就跟你说。”

      楚绪点了点头。洛泽馨掀了帘子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楚绪坐在案前没有动,目光落在方才摊开的那份军报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心里把洛泽馨方才说的那些话又过了一遍,老嬷嬷,偏宫,桂花糕,帕子……这几个词连在一起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人。

      他伸出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节奏比方才慢了许多。太后开始动作了。她动得早,也动得巧,选在宸曜天命刚出的当口,选在洛泽馨最被朝野关注的时候,从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慢慢渗透。

      她没有直接递话,没有让人传信,只是让一个老嬷嬷在洛泽馨回紫宸殿的路上"偶遇"了几次,塞了一块帕子包的桂花糕。

      楚绪想起洛禛霆生产那夜的事。那时候他站在偏殿的外间候着,稳婆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和在角落里低声商议的声音混在一起。洛禛霆在里间生产,动静不大,太后的声音夹杂在宫女来回穿梭的脚步声中,像一根绷紧的线悬在头顶。后来洛泽馨出生了,稳婆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出来给他看了一眼,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张脸,太后就从里间出来了。

      那个女人站在偏殿的廊下,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看了他怀里那个刚出生的婴儿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他至今记得那个眼神。那里面有恨、有厌恶、还有一种“我会把这个秘密留着”的冰冷的笃定。

      如今她把那个秘密翻了出来,递给了一个九岁的孩子。他不知道洛泽馨有没有看懂那块帕子上的"陆"字,那孩子方才说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到他判断不出他到底看没看见。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洛泽馨选择先来找他,而不是自己去探索,这本身就是一种信任。

      楚绪把军报翻了一页,重新开始看上面的字。那上面写的是北疆秋粮的转运情况,字字句句都清楚明白。他看着那些字,心里那根弦却还绷着,没有完全松下来。

      洛泽馨回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关上门,走到书案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把那块叠好的帕子取出来看了片刻。烛火映着那个绣在边角的“陆”字,针脚的纹理在光线里明灭了一下。

      他把帕子重新叠好放回原处,关上抽屉,然后去洗漱铺床,躺下来的时候面朝着墙,听着窗外秋虫的鸣叫,在心里把今天的事又过了一遍。

      无论如何,这种事情以何种方式落到洛禛霆耳朵里,都会不可避免让他怀疑,不如换个渠道。

      他选择告诉楚绪,是因为他需要一层防护。一个九岁的孩子自己摸到偏宫去,被太后当面揭开身世,然后做出什么反应——不管是什么反应——日后被洛禛霆知道了都说不清。他又不是傻子!

      但如果他先告诉了楚绪,就等于提前留了一条退路:舅舅你看,是那个嬷嬷先来招惹我的,我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孩。他知道楚绪不会真的把他当成不懂事的小孩,但楚绪会把这句话记下来,在必要的时候替他挡一道。

      至于那块帕子——他不会主动去找太后。他等。等她或者她的下一个信使再来找他,等他手里攒够了她"主动接触"的证据,再决定怎么用。他不急,他在宫里活了九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更何况他对一个压根没见过还想把他当枪使的老太婆没有好感。

      黑暗里他慢慢合上了眼,呼吸渐渐均匀平稳下来。窗外月光照在窗纸上,把窗棂的影子投射在地砖上,一格一格的,像一只安安静静趴在暗处的棋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绣着陆字的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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