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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太后这样陪过你吗? 你娘也不怎 ...

  •   洛泽馨的病养了三天才算是好利索了。

      头两天他整个人都是软的,四肢使不上劲,下床走几步就要扶着墙歇一歇,洛禛霆干脆把折子搬到了偏殿来批,就坐在外间的榻上,隔着一道半开的门,他能看见帝王低头翻折子的侧脸。

      太医每日来三回,把脉问诊换药方,说得最多的话是“退烧了就好,后续慢慢养着”,洛禛霆每回听完都只是”嗯”一声,不置可否。

      第二天洛泽馨退了烧,人精神了些,能下床走几步了。洛禛霆来的时候他正靠坐在窗边的榻上翻一本画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冲洛禛霆笑了一下。

      那个笑是病中特有的、带着虚弱的软和,跟平日的客气礼貌不太一样,多了点不那么设防的东西。洛禛霆看了他一眼,在他旁边的榻沿坐下来,伸手把他额前那缕翘起来的碎发拨到耳后。

      “今日好多了?”

      “嗯。”洛泽馨把画册合上放在膝上,“太医说再吃两副药巩固一下就好了。”

      洛禛霆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走,坐在榻沿上又看了洛泽馨一会儿。窗外的秋日从窗纸间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洛泽馨低着头看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父皇,你小时候生过病吗?"

      洛禛霆偏头看他:“怎么问这个?”

      “好奇。”洛泽馨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想知道父皇小时候生病了,太后娘娘会不会守着。”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洛泽馨问完那句话就低下头去继续看自己的手指,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洛禛霆的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动树梢的老槐树上。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她不大管朕的事。”

      “一次都没有吗?”

      “记不清了。”洛禛霆说。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真的记不清了,又像是记得太清楚了反而懒得去翻。

      洛泽馨没有再追问。他低头揪着自己袖口上一根松出来的线头,揪了两下又松开,然后抬起头来看洛禛霆,换了个话题:“父皇今天不用批折子吗?”

      “批完了。”

      “那你要不要在这里坐一会儿?

      洛禛霆看了他一眼。九岁的孩子坐在窗下的榻上,半边脸被日光映得透亮,眉心那颗红痣在光线下泛着浅浅的胭脂色。他穿着宽松的寝衣,比平常那副整齐穿戴的模样看着软和不少,整个人像一只刚褪了毛的幼鸟,骨架支棱着,没什么重量。

      洛禛霆原本打算坐一坐就走的,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下,把已经挪了半寸的腿又放回了原处。

      “嗯。”帝王说,“坐一会儿。”

      第三天傍晚洛泽馨终于能自己下床走动了。他在偏殿里走了两圈,觉得腿脚虽然还软但已经不像前两天那样打着颤了,便推开外间的门走了出去。

      洛禛霆正坐在榻上看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从那张依然带着些许苍白的小脸上扫过,落在他赤着的脚上——他走得急,忘了穿鞋,两只白生生的脚丫子踩在青砖地上。

      “鞋呢?”洛禛霆把折子放下了。

      洛泽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往回走了两步想去穿,洛禛霆已经起身走了过来,弯腰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

      九岁的孩子分量不轻,但帝王的手臂稳稳当当的,把他抱回榻上放好,又转身去把他的鞋拎了过来搁在榻边。动作一气呵成,中间没有停顿,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洛泽馨坐在榻沿上低头穿鞋,然后抬头看了洛禛霆一眼。帝王已经坐回原位重新拿起折子了,侧脸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比三日前柔和了些许。“父皇。”洛泽馨开口,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只是还带着一股大病初愈后的轻软,“你这些天都在偏殿批折子吗?”

      “嗯。”洛禛霆翻了一页折子,头也不抬,”这里离得近,省得来回跑。”

      洛泽馨看着他批折子的样子——那支笔在纸上匀速移动,字迹沉稳端正,跟平时在御书房里没有任何区别。但他注意到洛禛霆翻页的时候会先看他一眼,确认他好好的坐在那里,再低头继续看下一页。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抱着膝盖坐在榻角,安静地看着洛禛霆批完那摞折子,看着窗外的天光从橘红变成暗蓝,看着福海进来点上了灯。昏黄的烛火在案面上跳了两跳,把帝王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确切地说,是上一世的某个冬天。他那时候还在边疆,冻得整夜睡不着,楚绪把仅有的那床厚被子全裹在他身上,自己裹着薄毯坐在炉边守夜。

      那时候他想的是:要是洛禛霆在这里,他会怎么做?他想象不出来。一个坐在暖阁里锦衣玉食的帝王,怎么会懂边疆寒夜里烧不起炭的滋味。

      如今洛禛霆就坐在他面前,在偏殿里陪了他三天三夜。那个曾经在梦里隔着十几年的时差和千里风沙的画面,此刻清晰地、带着体温地出现在他眼前。洛泽馨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烛火在帝王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的细碎光影,没有说话。

      第四天早上,楚绪来了。

      他来的时候洛泽馨正坐在窗边翻一本画册,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抬起头,正好看见那个玄色的身影从晨光里走进来。楚绪进门后没有先说话,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像是在确认那层病中的潮红真的褪干净了,这才微微松了松肩膀。

      “烧退了?”楚绪开口,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平的,但洛泽馨听得出他问得比往常仔细。

      “退了好几天了。”洛泽馨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楚绪面前仰着脸看他,”舅舅今天来交差?”

      楚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伸手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掌心的温度比他的皮肤略高一些,粗糙的纹路蹭过他的额头,停留了三息才收回去。楚绪收回手的时候嘴角很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让他放心的事。

      洛泽馨任他摸完额头,然后说:“舅舅,我病的那天晚上,是你让人去告诉父皇的?”

      楚绪看了他一眼。九岁的孩子仰着脸,表情平静,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就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随意。楚绪沉默了一息,说:“是。”

      “你当时在宫里?”

      “那天正好在。你偏殿里的小宫女半夜吓慌了,不知道该找谁,没想到迎头撞上我。”楚绪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让她去紫宸殿正殿禀报了。然后守在你门外,直到你父皇到了才走。”

      洛泽馨听完,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他想象那个画面——深夜的偏殿,发烧的小孩,慌成一团的小宫女,楚绪听见动静后赶过来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在等洛禛霆来。

      他知道自己这个身份不能在那个时刻守在孩子床边,所以他把那个位置留给了帝王,自己退到了阴影里。

      “舅舅。”洛泽馨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你那天晚上是不是一夜没睡?”

      楚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伸手在洛泽馨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度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这种事不值得说”的随意,然后说了句:“好好养着,把身体养结实了比什么都强。我还有差事,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洛泽馨追了两步,在门口喊了一声:“舅舅。”

      楚绪在廊下停住脚步,侧过头来。

      洛泽馨站在门槛里面,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在他肩膀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看着楚绪的眼睛说:“你下次来的时候带糖葫芦吗?”

      楚绪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直的线条:“给你带松仁糕。糖葫芦太甜了,吃多了蛀牙。”说完转身走了,玄色的背影在宫道尽头渐渐变小,融进了早晨的光线里。

      洛泽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这场病让宫里不少人动了心思。

      淑妃那边最先有动作。第三天上午,她让人送了一盅燕窝来,说是给四殿下补身子用的,还带了一句话:“四殿下生病是大意不得的,陛下虽在紫宸殿照看着,臣妾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些心意。”那盅燕窝被周嬷嬷接过去的时候盒盖还是温热的,瓤儿炖得恰到好处,成色也上佳,挑不出什么毛病。

      洛泽馨那时候还烧着,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被搁在案上的盅子,没说喝也没说不喝,后来那盅燕窝被周嬷嬷端下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贤妃也送了东西来。她没送吃食,送了一卷手抄的经文,说是替四殿下祈福用的,字迹秀气端正,一看就是费了心思抄的。洛泽馨病好了之后翻过那卷经文,字写得确实好,比他自己临的那些帖还要工整几分。

      他把那卷经文收在了书案旁边的抽屉里,跟那块绣着"陆"字的帕子隔了几层纸,各自安安静静地躺着。

      之后过了很长时间,洛泽馨才知晓,太后也送了经文说是为孙子祈福,然而经文先到了洛禛霆手上,洛禛霆想也没想丢进火里了。

      说那玩意太晦气。

      病好之后他恢复得很快。沈淮的武课停了三天就重新开始了,只是头几回都减了量,从一盏茶的马步变成半盏,从三十个俯卧撑变成二十个。沈淮面无表情地调整训练量,不说原因也不解释,但洛泽馨心里清楚这是洛禛霆打过招呼的。

      文华殿的课他请了整整五天的假,回去的时候桌上已经积了一小摞没赶上抄的讲义。他坐下来翻了一遍那些讲义的内容,发现自己落下的进度不算多,便提笔开始补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太后这样陪过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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