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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未说破的心事 不喜勿喷 ...

  •   夜里的雨彻底停歇,整座校园浸在雨后独有的湿润凉意之中。道旁香樟树被雨水冲刷得油亮,枝叶间还挂着细碎的水珠,晚风一吹,水珠便簌簌坠落,砸在柏油路面,晕开一圈圈浅浅的湿痕。
      林砚与沈逾并肩沿着校园的林荫道慢慢往前走,裴澈言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路口的拐角,整条路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夹杂着远处宿舍楼传来的零星喧闹。路灯暖黄的光层层叠叠洒下来,把两道少年的影子揉在一处,时而交叠,时而又轻轻分开。
      方才沈逾那句“只是不想你受伤难受”还盘旋在林砚的耳畔,没有玩笑的托词,没有拿旁人当挡箭牌,是完完全全直白的真心话。林砚的耳尖还泛着淡淡的热意,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身侧地面,不敢转头去看沈逾的眉眼,胸腔里的心跳比平时快上几分,一下一下,清晰可感。
      左手手背的纱布依旧干爽,烫伤的创面隔着敷料,只剩下淡淡的闷痛感,不再是白天那种灼人的刺痛。只是偶尔指尖轻轻蜷起的时候,依旧会牵扯到皮下的皮肉,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酸涩。
      两人一路都没有说话,却并没有冷战时期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这份沉默是松弛的,带着一层薄薄的、尚未戳破的暧昧,仿佛只要谁再多往前踏出一步,那些藏在骄傲外壳之下的心意,就会尽数袒露出来。
      走到男生宿舍楼的分叉口,两条通往不同楼栋的小路向两侧延伸开。夜晚的风卷着雨后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拂过来,撩动少年额前的碎发。沈逾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林砚,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左手,眉头微敛。
      “晚上睡觉注意点,别压到左手。”沈逾的声音放得很轻,被晚风揉得柔和,“被子边角也别勾到纱布,要是夜里敷料蹭开,别自己胡乱处理,明天一早直接去校医室换药。”
      林砚抬眼望向他,月光落在沈逾的眼睫上,投出浅浅的阴影。少年往日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眸,此刻褪去了平日里的锋芒,盛满真切的关切。林砚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轻轻应道:“我知道,会注意的。”
      “还有。”沈逾顿了顿,像是斟酌着措辞,停顿片刻才继续开口,“今天纸条上写的,我记住了。过去的事,没必要一直揪着不放。”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把之前争吵、冷战的种种隔阂轻轻翻过。林砚心里那块沉甸甸压了许久的石头,仿佛被悄悄挪开了大半。他从前总以为,两个人之间积攒下来的矛盾,需要一场轰轰烈烈的对峙,需要把所有委屈与不甘全部摊开争吵一遍,才能够化解。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有些和解,不需要激烈的辩驳,只需要一份愿意放下矜傲的坦诚。
      “嗯。”林砚只轻轻吐出一个字,千言万语都收敛在这一声应答之中。
      夜色深重,宿舍楼的熄灯预备铃声遥遥从远处传过来,提醒着归寝的时间已经临近。
      “快回去吧,再不进去要被宿管记名字。”沈逾抬手,随意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恢复了几分往日散漫的模样,“明天早上我会早点去校医室那边,你要是换药碰到麻烦,可以喊我。”
      林砚微微一怔,没有想到他会做到这个地步。他本以为晚自习那张纸条传过之后,两人的关系只是缓和,却没有料到沈逾会主动把这份关心延续到第二天清晨。
      “不用等我。”林砚低声说道,“小事,我自己可以。”
      “我早上本来就要去食堂买早饭,顺路而已。”沈逾轻描淡写地找了个借口,避开了直白的袒露,一如从前,不习惯把柔软的心意摆到明面上,“走了。”
      说完,他便转过身,朝着自己宿舍楼的方向迈开步子,背影融进朦胧的夜色里。走出去几步,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林砚还站在原地,左手微微垂在身侧,清瘦的身形立在路灯之下,看见他回头,便微微颔首,而后转身走向另一栋宿舍楼。
      两道身影,分别消失在两栋宿舍楼的楼道入口。
      回到寝室,宿舍里另外两名室友已经收拾完毕,正坐在书桌前闲聊。看见林砚走进来,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他手背上那一团白色纱布上,连忙凑过来询问情况。林砚简单将食堂被热汤烫伤的事情一笔带过,避开了所有和沈逾相关的细节,只说是意外,校医已经处理妥当。
      简单洗漱的时候,他格外小心地护着左手,全程不让半分水流沾到纱布。烫伤的地方一旦沾水发炎,后续的麻烦可想而知。躺到床上之后,寝室的灯光熄灭,宿舍陷入安静,只剩下室友浅浅的呼吸声。林砚侧过身,小心翼翼避开左手受压,指尖探进笔袋的内侧夹层,摸到那张被仔细折好的小纸条。
      纸条薄薄的,还残留着一点铅笔与碳素墨水的淡浅气味。黑暗之中,他没有把纸条拿出来,只是指尖摩挲着纸页的折痕,脑海之中反复回放晚自修的一幕幕画面。黄昏医务室未说完的话语,窗边漏雨时沈逾半蹲下来挡雨水的模样,那张跨越两排课桌悄悄递过来的字条,还有夜晚路灯之下,少年柔和的眉眼。
      他们之间的坚冰确实在消融,可很多东西依旧悬而未决。那场引爆冷战的争执,彼此心底藏了许久的悸动,那些口是心非的别扭,全都还没有真正摊开讲清楚。
      林砚闭着眼,脑海里乱糟糟的,很久才缓缓沉入睡眠。
      一夜安然过去。
      翌日清晨,天还没有彻底大亮,薄薄的晨雾笼罩整所校园。天边晕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清凉的晨风吹过,把夜里残留的湿气裹在空气里。早起的学生陆续走出宿舍楼,去往食堂与教学楼,校园慢慢从沉睡之中苏醒过来。
      林砚醒得很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抬起左手检查纱布。经过一夜睡眠,纱布完好无损,没有被被子勾扯松动,也没有沾到水渍,只有伤口底下传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酸胀感。他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坐起身,动作尽量不去牵动手背的创面。
      寝室里其他室友还没有完全起床,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淡淡的天光。林砚简单套好校服,收拾好需要上交的作业,把笔袋仔细装好,那张写着沈逾字迹的小纸条,依旧安安稳稳收在夹层里面。
      下楼走出宿舍楼,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独有的清冽气息。晨雾还没有散尽,远处的教学楼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道路两旁的香樟树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他按照昨晚的打算,打算直接前往校医室换药。脚步刚走到食堂门口的岔路口,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撞入视线。
      沈逾就站在食堂大门侧边的梧桐树下。身上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一只手拎着两个温热的纸质早餐袋,另一只手随意插在校服裤的口袋里。大概是来得早,额前的碎发被清晨的雾气打湿了一点,微微贴在额角。他显然已经等候了一小段时间,目光时不时朝着宿舍楼的方向望过来。
      看见林砚的瞬间,沈逾的眼神动了动,没有流露出特意等候的局促,只是装作刚好碰到的模样,慢悠悠走上前。
      “来得挺早。”沈逾抬了抬下巴,把其中一份早餐递到林砚面前,纸袋还散发着温热的气息,“顺路多买了一份,豆浆是温的,没有放糖。”
      林砚抬眼看向他,心里清清楚楚明白,根本就不是所谓的顺路。沈逾宿舍楼的方向,并不经过自己寝室出来的这条路。可他没有戳破这份刻意伪装的借口,指尖微微顿了顿,还是伸出右手接下这份早餐。纸袋温热的触感透过纸张传到手心。
      “谢谢。”林砚轻声说道。
      “别总把谢谢挂嘴边。”沈逾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带着一点无奈,“走吧,先去校医室,换完药再吃,不然等会儿凉了。”
      校医室的门已经打开,值班校医早早就位。晨雾之中,两个人并肩朝着校医室的方向走去。路面上还留着昨夜大雨过后的水洼,脚步踩过去,溅起细碎的水花。一路上遇到不少早起赶早读的同学,时不时会投过来几道好奇的目光。前一阵子高二三班不少人都见识过他们两个人剑拔弩张的冷战模样,如今看见他们平静走在一起,不少人眼底都掠过几分诧异。
      走进校医室,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校医认出林砚,招呼他坐到诊疗桌边,拆开昨天缠好的纱布。旧纱布和创面边缘有一点点轻微粘连,撕开的时候,一阵尖锐的刺痛窜上来,林砚脊背微微绷紧,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来。
      沈逾就站在不远的地方,没有凑到近处打扰校医操作,却目光牢牢落在林砚的手背上,看见他指尖收紧的小动作,眉头下意识蹙起。
      “烫伤恢复得还算不错,没有发炎红肿,就是创面皮肤娇嫩,后续一周都绝对不能碰冷水,不能被雨水打湿,也不要磕碰摩擦。”校医一边清理创面,一边叮嘱,“如果之后再沾水感染,很容易留疤。”
      冰凉的药膏重新涂抹在烫伤的手背上,再换上全新无菌纱布仔细缠绕包扎。崭新的白色纱布包裹住手背,比昨天包扎得更加整齐。处理完整套流程,花费了一小段时间。
      走出校医室,外面的晨雾散去大半,朝阳穿透云层洒落下来,金色的阳光铺在校园的石板路上。
      两人找了一处僻静的长椅坐下,拆开早餐袋子。是热腾腾的包子与温豆浆。林砚用右手拆开豆浆的吸管,左手安分放在腿上,不敢随意晃动。
      “昨天晚自习之后,窗户那边的积水,后勤那边会过来处理吗?”林砚咬了一口包子,忽然开口问道。
      “不清楚。”沈逾捏着豆浆杯,目光望向远处的教学楼,“老教学楼的窗框老化不是一天两天了,班里已经有人上报,不过后勤维修排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来修。接下来几天要是再下雨,那个位置依旧会渗水。”
      说到这里,沈逾侧过头看向林砚,语气认真:“之后万一下雨,你千万不要自己伸手去处理窗台。不管是抹布还是垃圾袋,生锈的窗框边角很锋利,万一划伤,和烫伤叠加在一起,会更麻烦。漏水直接喊我就可以。”
      林砚望着他,心底泛起一阵柔软。沈逾从来不会说什么煽情的话语,所有的在意,全部藏在这些细碎琐碎的叮嘱里面。
      “我记住了。”林砚点头应下。
      清晨的阳光一点点升温,早读的预备铃声很快就要响起,不能在此处久留。两个人简单吃完早饭,收拾好垃圾,起身朝着高二教学楼走去。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班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裴澈言早早坐在座位上,看见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眼睛微微睁大,随即露出了然的笑意,对着两个人无声扬了扬眉毛。陆野趴在桌子上,还困得昏昏沉沉,脑袋枕在胳膊上,半睡半醒。温知予已经就位,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低头翻看课本,听见脚步声抬眼扫过来,目光在林砚崭新的纱布上停留一瞬,又淡淡收回视线,继续看书。
      余晚柠还没有过来,她不是本班学生,早读时间只会待在四班的教室。
      林砚回到自己前排靠窗的座位,第一件事便是伸手轻轻推了推桌子,把桌椅往过道内侧再挪了一小段距离,尽量远离那扇老旧漏水的铝合金窗户。昨夜的雨水已经完全干透,窗台上面干干净净,看不出昨晚渗水的痕迹,只有窗框缝隙处,还残留着雨水冲刷之后的锈迹。
      沈逾走到后排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坐下之后,下意识朝着前排望了一眼,看见林砚已经主动把桌子挪开,才稍稍放下心来,拿出早读需要背诵的英语课本。
      早读课正式开始,朗朗读书声填满整间教室。
      林砚一只手不方便翻书,只能用右手指尖小心捻动书页。课本摊开在桌面上,目光落在英文单词上面,可思绪却时不时飘向斜后方的位置。他能隐隐感知到,身后那道时不时投过来的视线。
      一整个早读,两个人没有直接交谈,可那份无形的牵绊,却实实在在存在。
      早读下课,短暂的课间十分钟到来。班里瞬间喧闹起来,不少同学起身接水、走动聊天。
      温知予拿着水杯起身去饮水机接热水,路过沈逾桌边的时候脚步顿住。她低头看了一眼沈逾摊开的英语书,书页上面的单词几乎没有做标记,能看出来方才大半的心思并没有放在课本之上。
      “看你状态,昨天晚上我说的话,你想明白了?”温知予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听见。
      沈逾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脑海之中回想起昨晚晚自习课间,温知予那句“你与其一直找借口,不如直接好好说话。有些心思,藏太久对方未必看得透”。
      他确实反复思考过这句话。他习惯伪装,习惯用玩笑、借口包裹真心,害怕直白的心意得不到对等回应,害怕袒露之后迎来难堪。之前的争吵,漫长的冷战,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两个人都太过骄傲,谁都不愿意先把心底的想法明明白白讲出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沈逾低声坦白,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有些话,说出来,反而会把现在这份好不容易缓和的氛围搅乱。”
      温知予垂眸,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水杯,杯中的热水漾开浅浅波纹。
      “你们两个人,都太擅长克制。”她语气平淡,看得通透,“和解不等于全部结束。冷战的根源没有真正说开,现在只是靠着细碎的温情暂时抹平矛盾。一直靠着暗示、纸条、行动去传递心意,总有一天会产生新的误会。不过也不用急于一时,慢慢来就好。”
      说完这番话,她没有再多停留,拿着水杯走向饮水机,留给沈逾独自思考的空间。
      沈逾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的边角,目光遥遥望向前排的背影。林砚正侧过头,听裴澈言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左手安放在桌面,小心翼翼避开所有可能磕碰的角落。
      他心里清楚温知予说得没错。可跨出那一步,依旧需要莫大的勇气。
      陆野睡够了,终于从课桌上抬起脑袋,揉着惺忪睡眼,转头就看见沈逾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凑过来,胳膊搭在课桌边缘,用气声打趣:“想什么呢,一大早就出神。该不会又在想林砚吧?”
      沈逾抬手,毫不客气地伸手推了一把他的脑袋,眼神带着警告:“少胡说八道。”
      “好好好,我闭嘴。”陆野笑着躲开,也不生气,“不过讲真的,你们俩现在这样,比之前冷冰冰的样子舒服太多。之前那阵子,班里气氛都跟着压抑。”
      上课铃声响起,打断了他们的闲谈。任课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第一节课正式开始。
      一整节课,林砚听课记笔记,只能依靠右手书写。左手就安安静静搁在桌子内侧,不敢大幅度活动。纱布包裹着手背,写字的时候多少有些不方便。数学老师在黑板上面书写大段的解题步骤,粉笔簌簌落下白色粉末。林砚低头记笔记,偶尔笔尖卡顿,手上的动作慢上半拍。
      后排的沈逾看在眼里。等到老师转身书写板书,背对着全班同学的时候,他撕下一张干净的草稿纸,快速把黑板上重点的解题步骤抄写下来。他的字迹潦草随性,却关键点全部标注清楚。抄写完之后,趁着老师低头翻看教案的间隙,折叠好纸条,借着扔橡皮的小掩护,轻轻弹到前排林砚的桌面。
      纸条落在课桌之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动。林砚微微一愣,低头看向桌面,展开纸条,上面是完整的课堂解题笔记。他转头往后看,刚好对上沈逾飞快收回的目光,少年装作认真盯着黑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砚看着纸上的字迹,心口微微发烫,把纸条妥善收起来,继续听课。
      一上午的课程缓缓流逝。课间的时候,余晚柠再一次来到三班门口,手里抱着画本,过来归还之前借出去的参考书。她站在教室后门,目光第一时间落到林砚的手上,看见焕然一新的纱布,便轻轻走过来。
      “换药了?创面情况还好吗?”余晚柠声音轻柔。
      “校医说恢复得不错,没有发炎。”林砚回答。
      “那就好。”余晚柠浅浅笑了笑,把参考书递过来,“我昨天把速写本拿回去之后,整理了几张校园风景的稿子,过段时间校园艺术节初选就要开始,我正在准备参赛作品。到时候展厅布置好,有空可以过来看看。”
      “会的。”林砚颔首。
      简单聊过两句,余晚柠便转身离开教室,返回四班。她路过后排的时候,目光与沈逾短暂相撞,只是礼貌地点了下头,便径直走远。
      陆野在座位上看得津津有味,又打算开口调侃,被沈逾一个冷冷的眼神制止,只能把玩笑话咽回肚子里。
      中午放学铃声响起,上午的课程全部结束。同学们纷纷收拾书本,涌向食堂。裴澈言背上书包,走到林砚桌边。
      “走,食堂吃饭?”裴澈言说道,说完目光扫过林砚受伤的手,“你的手不方便,打饭的时候我帮你端餐盘。”
      话音刚落,沈逾也收拾好东西走过来。
      “一起。”沈逾开口,目光落在林砚的左手,“食堂人多拥挤,到处都是餐盘碗筷,小心别人撞到你的手。”
      于是依旧是三个人结伴,顺着人流走向食堂。正午的阳光炽烈,经过昨夜雨水冲刷,校园里的草木绿得格外鲜亮。路上来往全是下课的学生,喧闹的人声此起彼伏。
      食堂内部人声鼎沸,窗口前面排起长长的队伍。裴澈言主动上前排队打餐。沈逾陪在林砚身侧,刻意站在人群拥挤的那一侧,替他隔开往来穿梭的人群,防止来往的同学无意之间撞到受伤的左手。
      林砚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沈逾做这些的时候,神态自然,仿佛只是随手为之,不会刻意强调自己做了什么。
      找到空位坐下,裴澈言把三份餐盘端过来。餐盘摆放在桌面,热气袅袅升起。林砚只能依靠右手拿筷子吃饭,动作慢了不少。
      “下周就要月考了。”裴澈言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忽然提起这件事,“各科的复习卷子越来越多,你们复习进度怎么样?尤其是数学,后面的解析几何大题难度越来越高。”
      提到月考,林砚眼底掠过一丝思虑。他成绩一直稳居年级前列,就算手受了伤,也不能耽误刷题复习。只是左手烫伤,做题、记笔记都会受到限制。
      “还好,卷子基本都在跟进。”林砚轻声说道。
      沈逾放下筷子:“手受伤做题会拖速度,如果卷子写不完,有不会的题目,可以拿给我。我整理好思路给你,不用硬撑着熬夜刷题。”
      这句话不是客套。之前冷战的时候,两个人经常互相探讨竞赛与习题,只是争吵之后,这份交流便彻底中断。如今重新提起,恍如隔世。
      林砚抬眼看向他:“你自己也有不少复习任务。”
      “不耽误。”沈逾淡淡回应。
      裴澈言坐在一旁,安静看着他们两个人的对话,没有插嘴,嘴角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看着曾经针锋相对的两个人一点点回温,他心里由衷觉得欣慰。
      午饭吃完,三个人没有立刻回教室。正午太阳很热,他们走到食堂旁边的紫藤花架下面乘凉。藤蔓层层叠叠缠绕在架子上,投下大片清凉的阴影。
      陆野远远看见他们,兴冲冲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两张运动会的报名回执单。
      “正好碰到你们。”陆野把回执单递出来,“学校通知下来了,下个月秋季运动会开始征集项目报名。各班统计参赛名单,短跑、跳远、接力赛这些项目都有。沈逾,你之前短跑不是很厉害吗,报个一百米还有接力呗。”
      沈逾接过回执扫了一眼。学校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是校园里面盛大的集体活动。
      “可以。”沈逾随口应下。
      陆野转头看向林砚:“林砚,你要不要报项目?不过你的手烫伤了,投掷类项目肯定不行。”
      林砚轻轻摇头:“手还在恢复,就不参加竞技项目了。到时候在看台帮忙整理班级物资。”
      “也行。”陆野把这件事记下来,“温知予打算报名女子八百米,余晚柠不参加运动项目,她要专心准备艺术节绘画比赛。到时候运动会和艺术节时间挨得很近,两件事凑到一块了。
      话题顺着运动会、艺术节漫开,几个人闲聊了一阵。正午的风穿过紫藤藤蔓,吹落几片淡紫色的花瓣,轻飘飘落在地面。
      短暂午休结束,下午的课程接踵而至。
      整整一下午,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上课,刷题,课间零碎的闲谈。林砚和沈逾之间,维持着一种温和又带着分寸的相处模式。不会过分亲密,却也不再有之前刺骨的疏离。纸条成了他们之间无声交流的媒介,课堂上的重点、不会的习题,偶尔一两句简短的关心,都借着折叠的小纸条,在前后两排课桌之间传递。
      有些话,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他们谁都没有勇气直接说出口。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距离晚自修还有很长一段自由活动时间。不少学生选择去食堂吃晚饭,也有人留在教室刷题,或是前往图书馆自习。
      温知予收拾好自己的错题本,站起身,准备前往图书馆。路过林砚桌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图书馆那边靠窗的位置光线很好,人也不算嘈杂,适合复习。”温知予目光扫过林砚包扎好的手,“如果想去刷题,注意避开桌子尖锐的边角。”
      说完,她便抱着书本离开教室。
      林砚略一思索,收拾好自己的数学卷子与草稿本。比起喧闹的教室,图书馆安静的环境确实更适合静下心做题。
      “我去图书馆刷题。”林砚转头,对着后排的沈逾说道。
      沈逾手上还捏着还没有写完的物理习题,闻言笔尖一顿:“我把这道题写完,就过来。”
      林砚轻轻点头,拿着书本,独自走出教室,走向学校图书馆。
      秋日的图书馆内部安安静静,落地玻璃窗过滤掉外面刺眼的阳光,室内光线柔和。书架林立,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独有的淡气味。馆内坐了不少前来自习的学生,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林砚找了一处靠窗的空位坐下,小心将左手放在桌面内侧,避开桌角。摊开数学卷子,右手拿起笔,开始演算一道道习题。烫伤的手不能用力,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手背会传来一阵阵酸胀,他便时不时短暂停下笔,稍微活动一下肩膀,尽量不去牵动伤口。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身旁的椅子被轻轻拉开。沈逾拿着习题册,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把书本摊开,和林砚并排坐着,各自埋头刷题。
      一张宽大的阅览桌,隔开半臂的距离。窗外是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香樟树树冠,晚风透过玻璃窗缝隙钻进来,吹动书页边角。两个人互不打扰,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交织在一起。
      偶尔林砚遇到难解的大题,演算许久都找不到突破口,眉头紧紧蹙起。沈逾察觉到他停滞下来,便会侧过头,低声和他探讨解题思路,声音压得极低,不会打扰图书馆里其他自习的人。
      遇到步骤繁琐的计算,林砚右手书写速度变慢,沈逾便会拿起草稿纸,帮忙演算推导过程。
      时间在习题与安静的陪伴之中缓缓流淌。夕阳一点点下沉,落日的霞光铺满整片玻璃窗,把两个少年的侧轮廓染上一层温柔的橘色光晕。
      中途余晚柠也抱着画本来到图书馆,找了相隔不远的另一张桌子坐下,低头勾勒速写稿。她偶然抬头,看见并排坐在一起刷题的两个人,目光微微停顿,随即低下头继续自己的绘画,没有上前打扰。旁观者的眼底,读懂了那份藏在沉默陪伴之下的情愫。
      天色慢慢暗下来,图书馆的室内灯光逐一点亮。距离晚自修开始只剩不到半个小时。
      林砚停下笔,长长呼出一口气。一下刷下来好几套大题,右手手腕有些发酸。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沈逾。少年垂着眼,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神情专注地对付物理大题。
      “上次吵架。”林砚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在安静图书馆里面,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那一次,到底是为什么吵到不可开交。”
      积攒了许久的疑问,终于在此刻被他问出口。
      过往的争吵,后续的冷战,所有隔阂的源头,一直横亘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纸条和解,雨天挡雨,清晨的陪伴,修复了裂痕,可那个引爆一切的矛盾,始终没有被好好摊开聊过。
      沈逾手中的笔骤然停下。
      他抬眼,转头看向身旁的林砚。阅览室柔和的灯光落在林砚的眼眸里,少年的眼神认真,没有逃避。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远处教学楼的灯光次第亮起。
      沈逾沉默几秒,把笔轻轻搁在草稿纸上。过往那些争执、冲动的话语,争吵时刺向彼此的锋利言语,冷战那一周无数个辗转难安的时刻,全部涌上心头。
      “那时候,我看见你和别的同学走得很近。”沈逾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心里不舒服,可是我不愿意承认。我不会好好表达,就故意说一些带着刺的话,想要惹你的注意。你骨子里骄傲,不肯退让,一来一回,争吵就彻底爆发。”
      他很少会这样直白地剖析自己的情绪。过往全部都用无所谓、漫不经心伪装起来。
      “我以为你厌烦我,觉得我总是无端闹事。”林砚轻轻开口,眼底情绪翻涌,“我也放不下面子,不愿意低头。两个人都不肯让步,就变成后来整整一周的冷战。”
      骄傲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枷锁。明明在意对方,却偏偏要用伤害彼此的方式去试探。
      “很多话,当时没有说出口。”沈逾目光落在林砚缠着纱布的左手,语气放得更轻,“我那阵子,其实每一天都很难熬。”
      简简单单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图书馆里依旧安静,周围是其他同学自习的身影,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作为背景。隔着半张书桌的距离,两个少年终于卸下一部分外壳,直面曾经刺伤彼此的过往。还没有到全然袒露心动的地步,可至少,他们终于愿意正视那份藏在别扭之下的在意。
      林砚的心脏轻轻颤动,喉结微微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个时刻,图书馆的广播提示音轻轻响起,柔和的女声回荡在馆内:“各位同学,距离晚间闭馆还有四十分钟,晚间第一节晚自修即将开始,请需要返回教室上自习的同学有序离开。”
      广播声打破了这一份微妙的氛围。
      不少自习的学生纷纷收拢书本,起身离开图书馆,赶回教学楼。
      沈逾回过神,轻轻敛了敛心神,把习题册合拢。
      “该回教室上晚自习了。”他低声说道,“剩下的,以后慢慢说。”
      有些心事不必一次性全部剖开,来日方长。
      林砚缓缓点头,收敛心底翻涌的情绪,动手收拢桌面之上的卷子、草稿本。右手把书本整理堆叠整齐,小心翼翼护好受伤的左手。
      两个人一同起身,随着人流走出图书馆。
      夜幕已经完全笼罩校园,路边的路灯尽数亮起。晚风徐徐吹来,夜晚的凉意包裹住周身。通往教学楼的路上,来来往往都是赶回班级上晚自修的学生。
      他们并肩往前走,没有继续刚刚图书馆里面那个沉重的话题,气氛却已经和从前截然不同。隔阂被进一步瓦解,心底的那层壁垒,正在一点点瓦解消融。
      走到教学楼楼道门口,远远就听见预备铃悠悠响起。
      “明天课间,有空的话。”沈逾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林砚,夜色灯光勾勒出少年清晰的下颌线,“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聊聊。”
      不是纸条,不是隔着课桌的隐晦暗示,是面对面,认认真真地交谈。
      林砚抬眼望向他,目光相撞。夜色之下,少年眼底情绪清晰可见。他轻轻颔首,声音清浅却笃定:“好。”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教学楼的台阶,走进灯火通明的教学楼,汇入晚自修的人流之中。旧的误会正在被慢慢拆解,而那些藏在骄傲之下,未曾宣之于口的心动,正在一点点,慢慢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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